十一月中旬一个周六的晚上,秦川在宿舍看书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,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。
对方是方静。
方静的声音跟在办公室里不一样,带着一种秦川没有听过的松弛感。她说秦川你在干嘛,秦川说看书。方静说别看了,出来坐坐,我在老地方。
老地方是政府办几个年轻人偶尔去的一家小饭馆,叫聚贤居,在县城东关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实在。秦川犹豫了几秒钟,换了衣服出门。
到的时候方静已经坐在里面了,桌上摆了两瓶啤酒。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散着,跟白天扎马尾穿正装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秦川坐下以后方静给他倒了一杯酒,说自己心情不好,想找人说说话。秦川没有问为什么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她说。
方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。她说你知道孟凡林最近在忙什么吗。秦川说他最近在跟孙县长跑乡镇,还有年底总结的事。方静说不是这些,我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秦川没有接话。
方静说孟凡林跟市财政局那个林薇一直在联系,不是工作上的联系。秦川问你怎么知道。方静说因为我帮他们传过一次话。有一次林薇打电话到办公室找孟凡林,孟凡林不在,电话是我接的。林薇让我转告孟凡林晚上给她回电话。我转告了,孟凡林当时表情有点不自然,说知道了。后来我发现他们通话很频繁,有时候一天打两三个。
秦川心里核实了一下,跟自己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一幕对上了。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,只是问了一句: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?
方静说不好说,但肯定不正常。孟凡林跟他老婆关系不好这件事政府办都知道,他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长,两个人长期分居,孟凡林住在宿舍不回家。但孟凡林不是那种会把私事摆在明面上的人,他如果真跟林薇有什么,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。我之所以注意到,是因为他的通话频率太高了,而且每次接电话都会走到走廊尽头去。
秦川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,脑子里在分析方静跟他说这些的目的。方静不是一个嘴碎的人,在政府办待了三年多,从来不参与传闲话。她主动跟自己说这件事,要么是信任,要么是有求于自己,要么两者都有。
秦川说这些事你跟别人说过吗。
方静说没有,只跟你说了。
秦川说那就到此为止,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。
方静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别的,大部分是关于各自的情况。方静是本省人,大专毕业以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的政府办,比秦川早三届。她没有背景,能进政府办是因为笔试面试成绩都是第一。但她这三年的进步不大,至今还是科员,连个副股都没有解决。她跟秦川说了一句话:在这个地方,能力是入场券,关系是通行证,两样都没有的人只能在原地踏步。
秦川说你觉得孟凡林跟林薇的事会不会影响到他?
方静想了想说短期不会。孟凡林做事滴水不漏,就算真有问题也不会留下把柄。但长期不好说,林薇在市里的关系网我不清楚,万一她那边出了什么事牵连到孟凡林,那就是连锁反应。
秦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连锁反应,这四个字是体制内最让人恐惧的东西。你自己干净不代表安全,安全取决于你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干净。一个环节出问题,所有人跟着遭殃。
十一月底县里开了一次常委会,议题之一是研究年度财政决算。这个议题表面上是例行公事,实际上暗流涌动。秦川没有列席常委会,但从孟凡林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情况。
财政局长在会上汇报了今年的收支情况:收入完成预算的百分之九十三,支出超出了预算的百分之十一。超支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:城建项目追加、维稳经费增加、救灾配套资金。收入没完成是因为金融危机导致税收下滑,支出超了是因为该花的钱不能不花。
这个局面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钱不够用了。
张宏达在会上发了脾气,说财政局预算管理不到位,超支这么多事先不报告事后才说,要是年底被市里审计查出来算谁的。财政局长委屈地说该报告的都报告了,有些追加支出是县领导点头同意的,走的是临时批示程序没有走预算调整程序。
这句话暗指的是张宏达自己。城建项目的追加支出有好几笔是张宏达亲自批的,当时没有走预算调整程序,现在算总账的时候变成了财政局的锅。
张宏达被噎了一下,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。但常委会上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了。县委书记赵德明在这个环节一直没有说话,等到所有议题讨论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财政工作要规范,预算就是预算,没有规矩不成方圆。以后任何追加支出必须走程序,谁批的都不行,先走程序再花钱。
赵德明这话表面上是批评财政局,实际上是在敲打张宏达。你是县长你可以批钱,但批了要走程序,不走程序就是你的问题。赵德明当县委书记已经五年了,从来不在常委会上直接点名批评某个领导,但他这种不点名比点名更让人难受。因为你没法反驳,他没说你名字,你反驳就等于自己对号入座。
秦川是从孟凡林那里听到这些细节的。孟凡林说完了以后叹了口气,说老赵这个人厉害,当了五年书记从来没跟谁红过脸,但没有人不怕他。张宏达来了以后一直想动一动手脚,每次刚伸出手就被老赵不动声色地挡回去。你看今天这个会,老赵一共就说了三句话,每一句都踩在张宏达的脚指头上。
秦川问孟凡林:你觉得张县长能斗得过赵书记吗?
孟凡林看了秦川一眼,说你不该问这个问题。
秦川说就是随便聊聊。
孟凡林说随便聊也别聊这个。在体制内讨论两个一把手谁强谁弱是最愚蠢的行为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说的这句话会通过什么渠道传到谁的耳朵里。
秦川不再问了。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赵德明不露声色,张宏达急于冒头,此消彼长,目前赵占上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