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载着三人最后生机的复合材料残骸,被最后一道余浪推着,发出沉闷摩擦声,重重搁浅在灰白碎石滩上。
“到了……真他娘的活下来了……”
王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哭腔的闷哼,铁塔般的双臂软得像面条,指甲缝里全是划水时渗开的血渍。
他连解腰间绳索的力气都不剩,整个人顺着残骸滑落在地,大字型瘫在湿沙上,任由冰冷海水一遍遍冲刷靴底。
陈九也好不到哪去。
眉心跳动的刺痛随漩涡平息而淡去,可灵觉透支带来的虚脱感,几乎抽干了他全身力气。
他撑着打颤的双腿站起,先探了探昏迷中林砚的颈动脉,确认脉搏虽弱却平稳,才稍稍松气。
抬头环视这座突然出现的陆地。
荒凉得超出预料。
植被稀疏,全是在海风里扭曲变形的低矮灌木,嶙峋黑礁如地底钻出的獠牙,森然林立。
陈九强撑精神,闭目感知此地气机。
死寂。
除了潮汐起落,听不到半分活水灵动,闻不到半点果实与活物生机。
这不是岛,是一片被大海遗弃的海上墓碑。
“胖子,别死睡,把林砚往高处拖。”陈九嗓子哑得像吞了沙砾。
他踉跄走向滩边一堆海浪冲上来的船体碎片,脚步忽然一顿。
半埋在沙中的一只黑色聚乙烯箱子,撞入视线。
箱子四角包着加厚防撞金属,箱盖正中,一个低调却刺目的标志赫然在目——一具线条诡异的直立黑棺。
黑棺特种战术箱。
陈九上前踢开浮沙,利落拨开锁扣。
“咔哒。”
箱盖弹开。
里面整齐码着高热量压缩能量棒、止血泵、应急饮用水,还有一台外壳坚固的军用平板。
这些物资对此刻的三人而言,无异于救命稻草,可陈九的心,却直直沉了下去。
箱子太干净,没有剧烈撞击痕迹,更像是有人登岛时,刻意遗弃在此。
“九爷,有……有吃的?”王胖子嗅到食物气息,挣扎着爬过来,抓起一根能量棒往嘴里塞,含糊嘟囔,“这帮洋鬼子还挺讲究,给咱留了份外卖。”
林砚也在此刻悠悠转醒,在陈九搀扶下灌了几口淡水。
她顾不得擦嘴角血迹,目光瞬间钉在那台平板上:“这是……黑棺的指挥链路终端?”
“能打开?”陈九沉声问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从战术箱摸出数据针,指尖在碎裂屏幕上飞速跳动。
身为考古世家传人,她破解古籍与现代数据加密,有着同样惊人的天赋。
趁林砚解密间隙,陈九起身重新扫视沙滩。
下一刻,灵觉骤然如针般刺了一下。
战术箱不到五米处,一排浅脚印向着岛屿深处礁石群延伸。
海雾浓重,沙质含水,脚印已开始模糊,可陈九常年穿行墓穴暗道,一眼便断定:不是他们留下的。
边缘风化程度极浅,对方登岛时间,绝不超过一小时。
甚至,就在二十分钟前。
“有人先到了。”陈九低声提醒,右手已按在腰后短匕柄上。
他示意胖子看好林砚,自己猫腰弓身,如寻踪猎犬,顺着脚印无声向高处潜行。
翻过一块高耸黑礁,一股混着火药与海腥的甜腻气息,钻入鼻腔。
陈九脚步猛地僵住。
礁石背风处,坐着一个人。
黑棺制式战术服,靠在石壁上,头歪向一侧,右手垂落沙中,旁侧丢着一把格洛克。
胸口被大片血迹浸透,晨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。
陈九警惕观察三分钟,确认对方早已没了呼吸,才迅速靠近。
死者眼中没有惊恐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。
他仔细查验伤口。
身上一处擦伤,还有撤离时留下的枪伤,却都不足以致命。
真正死因,是心口一道垂直贯穿伤,创口齐整——是他自己用军刀,狠狠扎进去的。
自杀。
一名训练有素的特战成员,死里逃生登岛后,竟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了断?
“陈九!快过来!”
林砚压抑着惊恐的呼声,从滩头传来。
陈九拾起那把手枪,快步折返。
林砚盯着平板上跳动的血红俄英对照文字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这是黑棺内部应急指令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代号……‘净化协议’。”
陈九抬眼望去。
屏幕上只有一段冷酷到极致的指令:
【目标区域:归墟1号点位】
【状态确认:天位龙符逻辑失效/存在高浓度未知污染】
【指令内容:触发协议执行。
所有接触过“污染源”或知晓“伪符”真相的外围执行成员,即刻进行物理清除。
禁止任何形式的生还报告,禁止向总部以外频段发送定位信号。】
【清理级别:S级(自裁或由监管者处决)】
“物理清除……”王胖子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浑身一寒,“你是说,这帮疯子发现龙符是假的,为了封口,连自己人都杀?”
“不只是封口。”陈九望向那具冰冷尸体,脑海闪过海中所见——伪符散出的浓稠黑气。
“所谓‘污染’,恐怕比泄密更可怕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冰,“毒师那种人,绝不允许队伍里带回任何会生变数的‘病毒’。那个自杀的,要么是接到指令,要么是自己察觉到身体不对。”
文件最下方一条动态日志,猛地抓住陈九目光。
【特种救生艇03号已切换至深潜静默模式。
坐标:404(已加密)。
当前任务:监视滩涂,确保“净化”彻底。】
“毒师没走。”
陈九猛地合上平板,目光如电,扫向看似平静的海面。
“他就在附近,藏在水下,像条深海毒鱼,盯着我们。”
母船倾覆、漩涡平息后,毒师根本没急着逃,而是就地隐蔽。
他派了一名受伤下属上岛做最后清理侦察,待对方确认归墟异变、触发协议后,便彻底切断联系。
他们以为逃到了安全岛,实则是闯进了一座天然闭环囚笼、一座活体实验场。
“他想看我们死。”陈九捡起尸体旁沉甸甸的皮套,里面是一把信号枪,三发橘红信号弹,“或者,等我们身上从海底带出来的‘东西’,彻底显形。”
王胖子伸手就要去拿:“有这玩意儿就好办了,朝天一枪,701或者过往船只……”
“你想当活靶子?”陈九一把扣住他手腕,眼神骇人,“信号一亮,毒师的潜艇不用两分钟就能浮上来,把我们扫成筛子。在他眼里,我们现在,也是污染源。”
王胖子悻悻收手,吐了口带血的唾沫:“妈的,海里没淹死,上岸反倒要缩着脑袋活?”
“岛上礁石孔洞多,不能待在开阔滩。”陈九迅速决断,指向乱石岗中一处天然石穴,“胖子,把战术箱能用的全搬过去。林砚,盯紧平板,看能不能截到他们潜航信号。我们得造个假象。”
他一边吩咐,一边脱下外衣,支在滩头避风处,伪装成有人停留的模样。
再用摸金门“瞒天过海”的手法,在周围随意踢动几块碎石,遮掩三人真正撤离的路线。
极度疲惫之下,他天生的灵觉反而生出一种诡异清明。
隐约能感觉到,层层海雾之后,冰冷深海之下,一双贪婪、多疑又阴冷的眼睛,正一动不动钉着这座荒岛。
是毒师。
那人绝不会信他们三人能从那种漩涡里活下来。
可没见到尸体,毒蛇般的多疑,就会逼他留在此地,耗干最后一点耐心。
“九爷,你说咱爷爷当年……是不是也撞上这种‘净化协议’?”
王胖子背着物资,猫腰钻石缝时,冷不丁问了一句。
陈九动作一僵。
脑海里闪过《摸金秘录》里被撕毁的残页,还有祖父失踪前,那几夜焦躁难安的背影。
“也许,他面对的净化,比这残酷百倍。”
三人钻进阴冷石穴,借岩石掩护,彻底消失在海雾视野之中。
两公里外,波澜不惊的海面,一根针状黑色潜望镜悄无声息升起,又缓缓沉回墨蓝深海。
潜艇内部,狭窄指挥舱里,毒师枯坐不动,指尖转着一枚崭新青铜构件,双眼死死盯着显示器上那片荒凉滩涂。
“还没死?”他嘶哑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,“摸金校尉的命,果然比蟑螂还硬。只不过,在这座净化之岛上,活着,才是最痛苦的审判。”
他抬手,按下舱内一枚红色按钮。
“释放诱饵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那龙符散出的死气,在谁身上扎了根。”
荒岛清晨,雾气不散反浓。
陈九靠在石穴冰冷岩壁上,紧紧攥住那枚从家中带出、仅剩半块的龙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