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怀里的墨玲珑,轻得像一缕无根的羽毛,仿佛稍一松手便会随风散去。
可这份极致的轻盈,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向来厌恶这种被牵绊、背负他人命运的沉重,可心底那点执拗,却让他偏偏戒不掉这份责任。
萧凡撇了撇嘴,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连同废墟里扬起的尘沙,一同深吸进肺里,再伴着一口浊气狠狠吐出。
青云宗,后山断崖。
此处视野开阔,晚风穿林而过,崖边篝火噼啪燃烧,橘红色的火舌肆意舔舐着铁架上的星兽肉,油脂滴落火中,激起滋滋声响,浓郁的肉香裹挟着孜然的醇厚、辣椒的辛辣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“盟主,再撒把葱花,这腰子就算彻底到位了!”王富贵举着一串烤得焦黄流油的兽腰,满脸憨厚地冲萧凡嚷嚷,嘴角亮晶晶的,分不清是烤肉油脂还是快要滴落的口水。
萧凡百无聊赖地颠着手里的调料瓶,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手腕轻扬,一撮翠绿的葱花精准落在每一块兽腰之上,分毫未差。
“急什么,赶着去送死?懂不懂什么叫火候,慢工才能出好货。”
他嘴上满是嫌弃,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,随手拿起一串烤至金黄的兽翅中,指尖翻飞刷上一层秘制酱料,动作娴熟利落。
那模样,哪里是在街头烧烤,分明是在进行一场极致专注的炼器仪式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肆意,又透着旁人学不来的帅气。
千机城一役,他不仅顺利救回同门,还意外揽下一笔巨额横财,流氓盟的声势借此一飞冲天,附近几座原本左右摇摆的小宗门,纷纷主动上门,哭着喊着要上缴保护费,挤破头想要加入流氓盟的阵营。
势力初步整合,这场烧烤宴,便是为了庆祝盟内局势初定。
“盟主,此言差矣。”一旁,公孙策故作郑重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,俯身铺开一张兽皮地图,指尖点着上面朱砂圈出的几处地盘,神色认真,“王副盟主这是抓住了眼下的核心要害,我流氓盟如今百废待兴,最紧缺的便是修炼资源,而这几个宗门,便是唾手可得的肥美猎物。”
公孙策本是落魄书生,当初被萧凡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氓理论彻底折服,死皮赖脸留在盟中当了军师。
此刻他唾沫横飞,滔滔不绝地谋划着后续扩张:“我已摸清底细,天风谷谷主上月赌债缠身,亏空殆尽;黑水寨大当家新纳小妾,竟是三当家旧爱,内部矛盾重重;铁剑门更为不堪,门主功法修炼出了岔子,如今连走路都同手同脚,宗门人心涣散。我们大可从这些破绽入手,逐一分化、彻底瓦解,再以维护地界和平之名,名正言顺吞并他们,彰显我盟王道之师的气度……”
萧凡抓起一串烤好的兽翅,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直接打断:“太麻烦。”
“嗯?”公孙策嘴边“王道之师”四个字瞬间卡在喉咙里,一脸错愕。
“我说,你的法子,太麻烦,效率太低。”萧凡咽下口中烤肉,拿起一旁烈酒灌了一大口,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分化?瓦解?还讲究名正言顺?策哥,你这套权谋套路太过迂腐。你好好想想,我们是什么来头?”
“流氓盟啊!”王富贵当即脱口而出。
“这不就对了!”萧凡一拍大腿,语气理直气壮,“流氓做事,讲究的就是简单、直接、高效!哪用得着绕这么多弯子,直接打上门去,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,问一句‘老子手头紧,借点灵石花,你们是主动交,还是等着我拆了宗门库房自己拿’,你说他们会怎么选?”
公孙策张了张嘴,满心都是“这是悖逆规矩”,可对上萧凡理所当然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发觉,自己苦读多年的权谋之术、纵横之道,在盟主这种“我即是规矩”的流氓逻辑面前,竟显得无比多余。
“高!实在是高!”王富贵听得两眼放光,激动得直接把手里的烤腰子扔在一旁,连连叫好,“还是盟主这招最管用,省心又省力!”
萧凡得意挑眉,正打算接着传授一番流氓的生存之道,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夜空。
方才还星光璀璨、晴空万里的天际,不知何时被浓墨狠狠浸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,整片天空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山间晚风骤然停歇,空气变得粘稠厚重,就连崖边跳动的篝火,都瞬间凝固一瞬,火舌不再摇曳。
“怎么回事?这天说黑就黑,难不成是天狗食月?”王富贵也察觉出异常,挠着头仰头望天。
公孙策面色瞬间凝重,心底涌起一股源自灵魂的悸动,仿佛有天生的天敌即将现世,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。
萧凡闭口不言,双眼微微眯起。
他的感知远超旁人,方才刹那,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威压,毫无征兆地锁定了整座青云宗,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力量,而是凌驾于凡界之上的法则压制,是上位者不容反抗的绝对碾压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三道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天际,粗壮如天柱的白金色光柱,瞬间撕裂漆黑夜幕,携着毁天灭地的气息,从九天之上轰然坠落,目标精准无比,直逼青云宗山门!
“嗡——”
青云宗护山大阵瞬间应激开启,淡蓝色的能量光幕腾空而起,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。
可这能硬抗数名星王境强者围攻的护山大阵,在三道光柱面前,脆弱得如同薄冰。
“咔嚓!”
不过一息之间,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山峦,护山大阵瞬间崩碎,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。
紧接着,恐怖到极致的威压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以山门为中心,瞬间席卷整个青云宗!
“噗通!噗通!”
断崖边,王富贵与公孙策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,双腿一软,直接被这股威压死死按在地上,脸颊紧贴冰冷的岩石,浑身僵硬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。
他们体内的星力彻底冻结,识海一片空白,心底只剩下生命本能的极致恐惧。
狂暴的气流瞬间扑灭篝火,烤肉、酒瓶滚落一地,断崖边一片狼藉,再无半分方才的热闹气息。
整个青云宗,上至宗门长老,下至杂役弟子,所有人都被这股上位者气息牢牢钉在原地,如同被神明俯视的蝼蚁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全场,唯有一人依旧挺立。
萧凡。
他双脚死死钉在地面,脚下岩石早已承受不住巨力,布满细密的裂痕,膝盖不受控制地颤抖,全身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压成肉泥。
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落在地面瞬间蒸发,他脸色惨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,却始终死死盯着山门方向,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,丝毫没有屈服之意。
这就是中界势力的力量?
连真身都未曾露面,仅凭气息威压,便能让整个凡界宗门俯首称臣?
简直不讲道理!
光柱缓缓散去,三道挺拔身影显露出来。
三人身着统一月白色长袍,衣袂上金丝绣着古朴小剑,纹路凌厉,透着生人勿近的傲气。
为首男子面容俊朗,眼神却冰冷淡漠,毫无半分人情味,他悬浮于半空,目光缓缓扫过满地跪伏的青云宗众人,眼神里满是漠视,仿佛在看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。
他的目光在王富贵、公孙策身上稍作停留,便满脸不屑地移开,最终定格在全场唯一站立的萧凡身上,眉头微挑,露出几分意外,可这份意外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轻蔑。
“凡界修士萧凡,侵占我天剑宗在凡界产业,擅杀我宗外派执事,罪无可赦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整座青云山脉,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,不容置喙。
“现命你,立刻下跪,自废修为,上缴所有不义之财。本座可留一线生机,保你青云宗一脉传承。”
语气冰冷淡漠,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审判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天剑宗?
萧凡脑海飞速运转,瞬间想起千机城被自己设计坑杀的天剑宗执事,原来正主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。
让他下跪?自废修为?上缴财物?
这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,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。
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山岳,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身躯与意志,骨骼已然浮现细微裂痕,五脏六腑被无形大手狠狠揉捏,剧痛席卷全身。
可萧凡,反而笑了。
在所有人都被压得匍匐在地、在足以逼疯星王境强者的威压之下,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用尽全身力气,冲着半空中的凌风放声怒吼:
“喂!那个穿白衣服的,说的就是你!中界来的,就敢这么目中无人?”
这一声嘶吼,耗尽了他全身气力,吼完之后,他身形踉跄,险些跪倒在地。
山崖上,陷入绝望的公孙策与王富贵彻底懵了,满眼都是不敢置信。
盟主,这是要以卵击石?
半空中的凌风也愣在原地,他降临过无数下位界面,见过跪地求饶的,见过拼死反抗的,见过吓破胆瘫软的,却从未见过这般境地,还敢主动挑衅的凡界修士。
“你敢再说一遍?”凌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周身气息愈发凛冽。
“我说!”萧凡深吸一口气,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痛感,可他腰杆挺得笔直,笑容愈发张扬,“你们天剑宗的人跨界而来,办过暂留凭证吗?缴过地界管理费吗?懂不懂我凡界的规矩?你这叫非法跨界滋事,信不信我立刻唤人,把你这非法入侵者拿下!”
空气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凌风身后两名面无表情的随从,嘴角都忍不住狠狠抽搐,心中满是疑惑:城管,究竟是何物?
凌风先是怔愣三秒,随即那张冰冷如霜的脸上,竟浮现出怒极反笑的神情。
“呵……有意思,真是只有意思的蝼蚁。”
他缓缓抬手鼓掌,掌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“本座改变主意了。”
凌风伸出一根手指,直指萧凡,眼底闪过残忍的戏谑:“我给你一天时间。”
“把你这所谓的流氓盟,所有同伙,全部召集于此。明日此时,本座会当着整个凡界的面,将你们,连同这座青云山,彻底从这片地界抹去。”
“本座向来喜欢,在绝望的尖叫声里,维护我天剑宗的尊严。”
话音落下,他再也没看萧凡一眼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自身,身形一转,化作一道流光,瞬间消失在天际。
两名随从紧随其后,身影转瞬即逝。
笼罩整个青云宗的恐怖威压,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。
“噗——”
萧凡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重重跪地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前的地面。
劫后余生的弟子们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,不知所措。
王富贵与公孙策连滚带爬地冲到萧凡身边,慌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颤抖:“盟主,你怎么样!”
“盟主,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萧凡摆了摆手,抬手擦掉嘴角血迹,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。
他没有看山下弟子们的惶恐模样,也没有出言安抚,只是抬头望着凌风消失的方向,眼底往日的痞气与玩世不恭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凝重。
烧烤的肉香早已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以及山雨欲来的压抑,笼罩着整座青云宗。
他转过身,看向脸色惨白的公孙策与王富贵,声音沙哑,却异常沉稳坚定:“走,立刻开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