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阿婆想离开养老院。
这个念头是今天早上冒出来的，像墙角钻出来的一棵草，一旦露了头，就怎么也压不回去。她睁着眼睛躺在枕头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，灯管有些年头了，两头都发黑，亮起来的时候要先闪几闪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活过来。
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活过来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慢的，食堂里的饭勺碰着碗边也是慢的，连窗户外头的阳光照进来，都像是照在一块墓碑上，光还是那个光，却怎么也暖不透。
这里好像是通往熄灭的终点站。
刘阿婆今年七十六岁，来这里刚满三个月。
三个月，九十来天。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长到足够让她看清楚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，短到她还来不及习惯这种眼睁睁看着的感觉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，早操、早餐、自由活动、午餐、午睡、下午茶、晚餐、就寝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像一条流水线。人走上去，一站一站地过，最后从流水线那头出来，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产品，不吵不闹，不会给人添麻烦。
她不想做这个产品。
想着想着，刘阿婆的脑子里就走马灯似的转了起来，转着转着，就转到了七十岁那年。
那年刘阿婆开始腿脚不便，三室一厅突然就大了，大得有些空旷。老大阿凤和老三富强都很少来，阿凤在话剧院上班，当领导，手底下管着一大摊子人，排戏、演出、行政事务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富强开装潢公司，天天要跑工地，这个别墅区那个别墅区，每个工地都得他去盯着，不然工人就给你撂挑子。
三个孩子商量来商量去，最后定了阿东。老二阿东原来在外租房子的，就搬来和她一起住。
阿东那年四十岁，一直在菜市场摆摊卖菜，没成家。让他来照顾老娘，他也没说什么，第二天就卷着铺盖搬过来了。刘阿婆当时嘴上没说什么，心里是有些复杂的。三个孩子里头，阿东是最不起眼的一个，不像阿凤那样有出息，也不像富强那样能折腾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卖菜人，起早贪黑，挣一份辛苦钱。
阿东每天早上三四点钟就得出门去批发市场进货，天不亮就把摊位支起来，一直忙到中午。卖完菜回来，有时候都下午一两点了，他换下那身沾着菜叶子和泥巴的衣服，洗把脸，就开始张罗晚饭。他话不多，炒菜的时候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的，比他说的话还多。
母子俩就这样一起过了六年。
这六年里，刘阿婆的腿脚一天不如一天，但她没有少出去过。
刚搬来那阵子，姐弟仨给她买了一根拐杖，铝合金的，轻便结实，说是防滑的底。刘阿婆拿在手里看了看，又搁回桌上，说不用。阿凤打电话来劝，说妈你腿不好就用着吧，摔了怎么办。刘阿婆说，我用不着那个，丑死了。
她是真觉得丑。拄着拐杖走起路来，一歪一歪的，像个残兵败将。她刘阿婆这辈子什么时候那样过？
所以她还是不用。
每天下午，小区亭子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出来晒太阳的时候，刘阿婆就出发了。她慢悠悠地从楼里走出来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一只手搭在阿东的手腕上。阿东比她高出快一个头，弯着腰让她搭着，也不催她，就那么一步一步地陪着她走。
那架势，刘阿婆自己不知道，但在别人眼里，真就像慈禧太后出巡似的。她下巴微微抬着，目光从那些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头顶上掠过去，不疾不徐地走到亭子里，阿东替她把石凳子上的灰吹一吹，她这才稳稳当当地坐下去，泰山一样。
坐下去的那一刻，整个亭子都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像是什么信号被触发了一样，聊天又重新活泛起来。张家媳妇又怎么了，李家孙子考了多少分，社区又要发什么东西了，叽叽喳喳的。但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刘阿婆的嘴巴一开，那就没有别人的份了。
“我家阿凤啊，上个礼拜又给我寄了一箱大闸蟹，我说别寄别寄，她还是寄，说是单位发的好东西，自己舍不得吃，非要给我。你们看看，这孩子，我说她多少回了，乱花钱……”
“富强更不用说了，前几天去一个别墅区装修，我跟你们讲那个别墅区啊，门口两个大石狮子，比人还高。里面那个客厅，我们家整个房子放进去都不够。富强说妈等我忙完了这阵子，带你去看看，我说我才不去，有什么好看的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