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阿婆是被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的。
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,湿漉漉的,含混不清,像一口气提不上来。刘阿婆侧过脸,隔着一道浅绿色的布帘,看见隔壁床的殷大姐正半倚在床头,嘴巴张着,眼睛却望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小麦已经把布帘拉开了半边,端着水盆站在床边。她从殷大姐的脸开始,一点一点地擦。还不时,轻轻拍她的手背,说:“晓得了晓得了,马上就好。”
刘阿婆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说起来,殷大姐住进这个房间还不到两个月。刚来的时候,她可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她每天自己穿衣服,自己叠被子,早上做操站在第一排,动作虽然慢些,但一招一式都做得规规矩矩。她不大跟人说话,但每次刘阿婆跟她搭腔,她都会点点头,嘴角微微动一下,算是回应。护工们都说殷大姐是个清爽人,不用怎么操心。
后来刘阿婆才知道,殷大姐退休前是个工程师,造过桥的。
这件事是院长跟刘阿婆说的。那天院长来查房,站在殷大姐床前翻了翻病历,随口说了一句:“殷工以前在省设计院,主持过好几座大桥的结构设计呢。”刘阿婆听了,忍不住多看了殷大姐几眼。躺在床上的殷大姐正半眯着眼,嘴巴微微嚅动着,谁也看不出她曾经画过那么多图纸,计算过那么多数据,在那么多大桥的奠基仪式上剪过彩。
可人这个东西,说不好。
就像院子角落里那棵石榴树,头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起来一看,半边枝子就枯了。殷大姐也是这样,先是腿脚不利索,有回做操的时候忽然站不住了,幸亏旁边的人扶了一把。后来又记不住事,小麦让她吃药,她刚放下杯子就忘了自己吃没吃过。再后来,就是现在这样,躺在床上,咿咿呀呀的,翻个身都费劲。
养老院的护理区域床位一直紧张,殷大姐暂时还留在这个房间,小麦就专门过来照顾她。小麦本来只管带老人们做早操的,现在每天早上做完操,袖子一卷,就过来搭手。
今天做完操,刘阿婆没有急着回房间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小麦收拾完器械出来,看见她还坐着,就挨着她坐下来。
“刘阿婆,你怎么不去晒太阳?”
“等会儿去。”刘阿婆看了她一眼,“小麦啊,你天天照顾殷大姐这样的,心里不烦?”
小麦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搁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像在想什么事情。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地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啊,特别羡慕那些科学家、工程师。”
刘阿婆没想到她会说这个,愣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那些人厉害,真厉害,本事大得没边了。”小麦说着,眼睛望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,外头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,“我就觉得自己像田埂上的一坨泥巴,踩都踩硬了,跟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上。”
刘阿婆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到养老院来上班,第一天带操,你猜怎么着?”小麦忽然转过头来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,“队伍里头,有以前造大桥的,有设计大楼的,有教了一辈子大学的。一个两个,都站在那里,跟着我伸胳膊伸腿。我说举左手,他们就举左手,我说抬右腿,他们就抬右腿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有些老人,左边手举了,右边手也想举,七七八八的,想跟上节奏还跟不上,急得脸都红了。”
刘阿婆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小麦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当时就在想,怎么最后都这么可怜呢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,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,像在唱一出老戏。
刘阿婆慢慢站起身,往房间走去。她经过殷大姐床前的时候,殷大姐正睡着,呼吸匀匀的,脸上干干净净的,小麦刚给她擦过的毛巾还搭在床头的架子上。她想起殷大姐刚住进来那天,从旧皮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,照片上是一座大桥,殷大姐站在桥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得很有精神。那时候殷大姐说:“这是我设计的桥,还在用呢。”
这才多久啊。
刘阿婆躺回自己的床上,闭上眼睛。隔壁的殷大姐忽然又咿呀了一声,这一声比早晨的清楚些,像在叫谁的名字,又像只是随便哼一哼。
刘阿婆没有睁眼,只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声:“晓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