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型后的歌舞厅，不再叫歌舞厅了。
叫什么好呢？张桂兰想了好几天，想了好几个名字——“真心酒馆”“烟火人间”“听歌的地方”——都不太满意。她跑去问王胖，王胖说“叫‘林砚的酒馆’不就完了”，张桂兰摇头，觉得太直白了，像在替林砚做生意。
后来是老周出的主意。
那天老周来录音室，张桂兰正好也在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。张桂兰说起改名的事，老周端着茶杯沉吟了一会儿，放下杯子，慢慢说了两个字。
“砚声。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砚声小酒馆。”老周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，“砚，是林砚的砚，也是砚台的砚，墨要慢慢磨，歌要慢慢唱。声，是他的声音，也是这个时代越来越少的那种真实的声音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林砚一眼。
“藏着张桂兰对林砚的认可与期许，也藏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对这个年轻人最大的祝福。”
林砚坐在旁边，端着茶杯，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张桂兰当即拍板：“就叫砚声小酒馆！”
小酒馆开业那天，没有盛大的仪式，没有花篮，没有红毯，没有媒体，没有刻意的炒作。
只有张桂兰、王胖，还有十几位常来歌舞厅的老顾客。老陈来了，赵铁柱带着媳妇来了，李婶提着一篮子橘子来了。他们围坐在圆桌旁，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的脸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的神情。
林砚抱着旧吉他，走上熟悉的舞台。
舞台变了，灯光变了，名字变了，但脚下那块木地板没变，踩上去还是那个吱呀声，跟他在红玫瑰歌舞厅杂物间里第一次踩上去时一模一样。
他环顾四周，看着改造后的小酒馆，林砚的眼底有些发热，但他忍住了。
张桂兰走到他身边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她的手不重，但很有力，像母亲拍儿子的那种力道。
“小林，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固定阵地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小酒馆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我不请别的歌手，就请你。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，不用迎合任何人，只唱你想唱的真歌。”
林砚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然后低下头，把吉他的位置调了调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轻轻拨动琴弦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没有开场白，他就那么静静地弹起了前奏。
是《市井烟火》。
沙哑而真挚的歌声，在静谧的小酒馆里回荡。没有喧嚣的伴奏，没有华丽的编曲，只有纯粹的吉他声与歌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你的心门。
唱着打工人的奔波，唱着市井里的温暖，唱着不被世俗裹挟的坚守。
台下的老顾客们，端着酒杯，静静聆听。有人轻轻跟着哼唱，嘴唇翕动，声音压在喉咙里，像怕惊动了什么。有人眼里泛起泪光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，那泪光像碎了的星星。
这样的歌声，这样的氛围，是他们在别的地方，从来找不到的。
一曲唱完，小酒馆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掌声响起来。不热烈，不疯狂，但每一拍都很重，像是从心底里拍出来的。
赵铁柱的媳妇在底下偷偷擦眼泪，被赵铁柱看到了，他假装没看见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。
老陈放下歌词本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，然后重新戴上，在歌词本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王胖用力鼓了几下掌，然后端起啤酒杯，朝台上的林砚举了举，一仰头，干了。
“砚声小酒馆”的规矩，很快在老顾客之间传开了。
没有低消，没有卡座费，不强制点酒。你点一杯茶也行，坐一晚上也没人赶你。这里没有华丽的包装，没有流量的炒作，只有林砚的驻唱，只有最纯粹的歌声，只有接地气的市井烟火。
老顾客们口口相传，渐渐有了一句不成文的约定，像一句暗号，在小圈子里流传——
“来砚声，能听真歌。”
就五个字，简单，直接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每天傍晚，小酒馆一开门，老顾客们便陆续赶来。他们有的是附近的打工人，结束了一天的疲惫，来这里听一首歌，卸下满身压力。赵铁柱每周至少来两回，有时候带着媳妇，有时候自己来。他坐在固定的位置上，要一瓶最便宜的啤酒，林砚唱的时候他不说话，就听着，听完鼓鼓掌，走人。
有的是退休的老人，怀念纯粹的音乐，来这里寻找共鸣。老陈是来得最勤的，几乎每天都来。他坐在角落里那盏台灯下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歌词本，林砚唱一首，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偶尔林砚唱了他没听过的歌，他会抬起头，眯着眼睛听，听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，也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还有的是陪着家人来的，一家几口，坐在圆桌旁，大人喝酒，小孩喝果汁，安安静静地听歌。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，每次都坐在最前排，托着腮帮子听，林砚唱完了她会用力鼓掌，手都拍红了。
林砚每周唱五天，周三到周日，每晚唱一个多小时。不唱的时候，他就在台上坐着，跟台下的老顾客聊聊天，或者弹几段还在打磨的新歌，听听大家的反应。
他唱《画皮》的犀利，唱到“市井虚伪多变脸，人情冷暖最断肠”的时候，台下总有人低头沉默，像被说中了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他唱《市井烟火》的温暖，唱到“一碗热汤面，暖过多少寒夜”的时候，台下总有人笑着点头，像想起了什么暖心的往事。
他唱《碎银几两》的无奈，唱到“碎银几两，压弯了脊梁，但压不弯的是咱的梦想”的时候，台下总有人跟着轻声和，声音不大，但很齐。
有时他也会唱几首改编的民间小调。苗族飞歌、白族大本曲、蒙古族长调，他把那些古老的旋律用现代的方式重新演绎，台下的人听得入迷，有人闭着眼睛摇头晃脑，有人跟着打拍子，巴掌拍在桌面上，咚咚咚的，像心跳。
每一首歌，他都唱得格外认真。每一个字，他都咬得清清楚楚。不是技巧，是诚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