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沙市，寒意渐消。
巷弄里的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嫩芽，起初只是一点鹅黄，像婴儿攥紧的拳头，慢慢地舒展开来，变成一片片婴儿巴掌大的绿叶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风一吹，光影就晃起来，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张桂兰的歌舞厅开了快二十年。
虽然拆迁时换了地方，但没搬多远，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门面比原来大了一些，装修也比原来像点样子了，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味儿——不高级，不精致，但暖和。来的多是老街坊，推门进来先喊一嗓子“兰姐或者张姐”，然后往吧台上一趴，要一瓶啤酒或一杯饮料，一边喝一边等着开场。
起初，这里是街坊邻里休闲消遣的地方。摆着几张圆桌，搭着一个简陋的小舞台，有歌手驻唱，大多是迎合大众口味的流行曲，翻唱港台金曲，唱得热闹，台下也热闹，划拳的、聊天的、哄笑的，声音盖过了歌声。
可这些年，张桂兰看着林砚在这儿唱市井歌曲，看着那些真诚的歌声打动每一位老顾客——有人听着听着哭了，有人听着听着笑了，有人听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默默地往打赏箱里塞钱。她也看着主流乐坛的浮躁愈发明显，流量歌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无病呻吟的情歌，资本包装出来的“金曲”听一遍就想吐。
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。
这个念头最初只是一闪而过，像一只蝴蝶在脑子里飞了一圈就飞走了。可后来它又飞回来了，飞得更低，更慢，停在某个地方不肯走。
她想把这里，改变成一个能安安静静听真歌的地方，改成一个属于林砚、属于草根音乐人的小天地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愈发坚定，像一棵树苗扎了根，怎么拔都拔不掉。
张桂兰把这个念头跟王胖说的时候，是在一个冬夜的深更半夜。
歌舞厅刚打烊，王胖帮她搬完最后一箱空酒瓶，两个人坐在吧台边，一人端着一杯热水，谁都不想动。暖气片嗡嗡地响着，把屋里的冷气一点一点地往外赶。
“王胖，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张桂兰捧着水杯，盯着杯子里的热气出神。
“嗯，兰姐你说。”
“我想把歌舞厅改了。”
王胖愣了一下，放下水杯：“改成什么？”
“小酒馆。”张桂兰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，“就专门请小林这类的歌手驻唱，不请别的口水歌手了。最好能多唱小林的那些歌曲的。”
王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想了想，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。然后他抬起头，咧嘴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惊讶，有兴奋，还有一种“我怎么就没想到”的懊恼。
“兰姐，我看行！”他一拍大腿，声音大得在空荡荡的歌舞厅里来回撞，“现在那些歌舞厅都太浮躁了，全是些没灵魂的歌，吵得要死，唱的人不走心，听的人不走心，就是个热闹。咱们不如改成小酒馆，安安静静的，就请小林驻唱——不对，小林的那些唱歌的朋友，偶尔也可以来唱唱。专门唱他那些接地气、有真心的歌，肯定能留住老顾客，也能吸引真正懂音乐的人。”
张桂兰听他说完，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。她本来还怕王胖觉得她瞎折腾，没想到他比自己还兴奋。
“你也觉得行？”
“太行了！”王胖从吧台后面站起来，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，一边走一边比划，“你想啊，现在外面那些酒吧、歌舞厅，卖的是酒，是气氛，不是音乐。咱们反着来——咱们卖的是音乐，是真心，酒是陪衬。那些真正想听好歌的人，没地方去，咱们给他们一个地方。”
他停下来，转身看着张桂兰，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。
“兰姐，这事儿，咱们干了！”
说干就干。
张桂兰关掉了歌舞厅，推掉了所有零散的驻唱歌手。有些人不太高兴，说她“不会做生意”，她也不解释，只是笑笑。她知道，有些东西比生意重要。
她拿出攒了多年的积蓄，厚厚几沓现金，用橡皮筋箍着，数了两遍。钱不多，但够用了。她不要豪华，不要气派，她只要一个能安安静静听歌的地方。
王胖自告奋勇当起了监工和劳力。他本来就在工地上干过，懂一些装修的门道。两个人花了整整一个多月，一点一点地改造场地。
没有追求华丽的装修。他们只是把原本嘈杂的大厅重新规整，拆掉了一些多余的隔断，让空间更通透。地板没有换，还是原来的老木地板，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，但张桂兰觉得这声音好听，有年头，有故事。
摆上了十几张木质圆桌，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每张都不一样。有的桌面有划痕，有的桌腿有点晃，张桂兰用木片垫了垫，就稳了。每张桌子铺上蓝格子台布，台布是她在批发市场挑了一上午才选定的，不贵，但颜色耐看，洗了多少遍都不褪色。
每桌摆上一盏小小的暖色台灯，也是旧货市场淘的。她一个一个地试，挑那些灯光柔和、不刺眼的。台灯的光线落在桌面上，把台布映出一层暖暖的橘色，添了几分静谧与温情。
舞台依旧简陋，但她换了新的音响。那套旧音响用了太多年，有时候唱着唱着就“滋滋”地响，像有人在旁边撕纸。王胖在网上研究了好几天，挑了一套性价比高的，不贵，但够用。
舞台后面挂起了一块朴素的木牌，上面用毛笔写着六个字——“听真歌，聊心事”。字是王胖写的，他的毛笔字歪歪扭扭，但张桂兰觉得正好，太工整了反而没味道。
墙角摆上几盆绿植，是楼下花店老板娘送的。她说“你们开张我不送花篮了，送几盆好养活的”，张桂兰笑着收下了，摆在墙角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舒心。
墙上贴满林砚驻唱的照片——有他刚来歌舞厅时瘦得跟竹竿似的、抱着吉他在杂物间里练歌的青涩模样，有他在台上唱到动情处闭着眼睛的瞬间，有他跟台下老顾客笑着聊天的侧影。照片旁边贴着一些民间曲谱的复印件，还有老顾客留下的便签，上面写着一些话——“谢谢你的歌”“加油小林”“这首歌我听哭了”。歪歪扭扭的字迹，花花绿绿的纸片，贴了一整面墙，像一面由回忆拼成的拼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