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让这股风向彻底明朗的,是一档国家级音乐访谈节目。
节目叫《音乐·时代》,在央视音乐频道播出,每期邀请一位乐坛重量级人物做客,聊音乐、聊行业、聊时代变迁。制作精良,分量很重,能上这个节目的嘉宾,都是行业里真正有话语权的人。
这一期,节目组特意邀请了李建民作为特邀嘉宾。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圈内议论纷纷。所有人都知道李建民是传统权威的代表,是“草根音乐打压派”的旗帜人物。他上这个节目,会不会又放出什么狠话?会不会又借机贬低那些正在崛起的民间声音?
录制那天,李建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演播厅的沙发上,神情沉稳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杯是白色的陶瓷杯,印着央视的台标。
主持人姓周,四十多岁,说话慢条斯理,但问题问得很刁。前半段聊的是乐坛发展的大趋势——流媒体的冲击、实体唱片的衰落、现场演出的复苏。李建民对答如流,观点老到,滴水不漏。
节目进行到后半段,周主持人话锋一转,抛出了一个尖锐又贴合当下的问题。
“李老师,”他放下手中的提纲,看着李建民,语气不紧不慢,“如今草根歌手、民间原创越来越火。很多没有专业背景、扎根市井的音乐人,作品深受大众喜爱。您作为传统乐坛的权威,怎么看待这类民间声音?”
演播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摄像机的红灯亮着,灯光打在李建民脸上,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。
这个问题,若是放在几年前,他必定会毫不留情地贬低批判。说其格调低下,说其难成气候,说其“没有专业训练,只会瞎唱”,甚至会顺带打压那些不入他眼的草根歌手,用他那套“正统音乐”的标准,把一切他不喜欢的东西都判为不合格。
可现在——
他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钟,在演播厅里显得格外漫长。周主持人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摄像师透过取景器看着李建民的脸,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犹豫,不是纠结,更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最后的权衡。
李建民缓缓开口了。
他的语气平淡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:“时代在变,乐坛也该包容。以往我们总看重专业技法,看重舞台格调,忽略了民间的力量。其实有些民间声音,没有华丽包装,却唱得真实,接地气,是值得静下心来听的。”
他没有指名道姓,没有说“林砚”两个字,没有说“市井歌王”四个字。他只是用“有些民间声音”这个模糊的指代,像投石问路一样,把这句话轻轻放在了台面上。
可这句话的分量,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。
没有贬低,没有打压,没有“但是”——如果他想留个尾巴,他完全可以说“虽然值得听,但还有很多不足”“虽然真实,但技法粗糙”。他没有。他就说到“值得静下心来听”为止,把那个句号画得干干净净。
一句“值得静下心来听”,就是李建民和以他为代表的传统权威,最大程度的认可与松口。
周主持人显然也没想到李建民会给出这样的回答。他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没有挖坑,只是顺着说了一句“李老师说得对,包容才能繁荣”,就转向了下一个话题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句话,已经足够了。
节目播出当晚,这段访谈便在音乐圈内炸了锅。
第一个在朋友圈转发的是某音乐平台的音乐总监,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李建民松口了。时代真的变了。”短短一行字,底下跟了几十条评论,全是业内人士,有惊讶的,有感动的,有感慨的,也有质疑的。
独立音乐人的群里,消息提示音响成一片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李建民居然说民间音乐值得听?我没听错吧?”
“你没听错。他说的是‘值得静下心来听’。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,比十篇吹捧文章都管用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风向真的转了。连他都扛不住了。”
地下音乐圈里,众人奔走相告。那些在livehouse里翻唱过林砚歌曲的歌手们,那些在小众平台上反复推荐过《画皮》的主播们,那些在论坛里为“市井歌王”争论不休的乐迷们,此刻全都沸腾了。
“咱们的市井歌王,终于被权威认可了!”
“不是认可他一个人,是认可了我们所有做真实音乐的人。”
“李建民都松口了,以后还有谁敢说草根音乐不行?”
所有业内人士都心知肚明,李建民口中的“有些民间声音”,指的就是那位不露脸、只凭歌声火遍小众圈层的市井歌王,就是蛰伏多年的林砚。
要知道,李建民在传统乐坛的地位举足轻重。他的态度,就是传统权威圈层的风向标。他往东,其他人不敢往西;他摇头,其他人不敢点头。这些年,有多少草根音乐人被他一句话断了前程,有多少民间原创被他一个眼神判了死刑?
可现在,他点头了。
他松口了。
他承认了。
以他为代表的传统音乐大咖,彻底放下了以往的傲慢与偏见,不再公开打压草根原创,承认了民间音乐、市井歌声的价值。
长达十年的资本与权威打压,至此,应该要画上了句号了。
老周是第二天看到节目回放的。
那天上午,他在录音室里整理曲谱,手机放在调音台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个老朋友发来的链接,附言:“老周啊,你家那位小林熬出头了,快看。”
老周点开链接,戴上老花镜,把那段访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李建民说出“值得静下心来听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放下手机,摘下老花镜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录音室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身上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多年前,林砚第一次走进他的录音室,瘦得跟竹竿似的,抱着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吉他,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“周老师”。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在深夜里改歌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十遍,十遍不行一百遍,直到把每一个音符都磨到满意。想起他第一次听到《罗刹海市》小样时的震撼,和随之而来的深深的恐惧——他知道那首歌一旦发出去会招来什么,所以他把它锁进了铁皮柜。
想起这些年,他看着林砚被资本打压、被平台下架、被污蔑抄袭、被同行排挤,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从愤怒到平静,从焦虑到笃定,从一次次跌倒到一次次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,继续往前走。
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拿起手机,拨了林砚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老周。”
“小林,看见了吗?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他在努力让它显得平稳。
“看见了。”林砚的声音很平静,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老周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很厚实,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弹回来的声音。
“看见了吧,李建民松口了。整个乐坛的风向都转了。你的歌,再也没人敢随意打压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然后传来林砚的声音:“嗯嗯,我知道。”
老周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林砚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来告诉他“你即将要成功了”的人。他只是想亲口告诉他——老人家觉得,有些话,必须亲口说。
“行,你忙吧。”老周说,“晚上来录音室,有个新曲谱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,重新拿起那张曲谱,低下头继续看。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,弯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