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李建民为代表的传统音乐权威,曾是打压林砚最坚决的一拨人。
早些年从选秀节目开始时,他在各类行业会议、访谈节目里,但凡提及草根歌手、民间原创,总是面露不屑,嘴角往下撇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。他说“难登大雅之堂”,说“粗鄙无章法”,说“这些东西没有艺术价值,只是迎合低俗趣味”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皮都不抬一下,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。
他更是明里暗里针对林砚。授意合作平台下架林砚的作品,阻断他所有踏入主流的门路,在行业会议上公开点名批评——虽然没直接说“林砚”两个字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他的态度强硬且刻薄,像一堵铜墙铁壁,把林砚死死地挡在门外。
可如今,时代变了。
听众的审美变了。那些曾经被流量和资本喂出来的“精致垃圾”,听众已经吃腻了。他们开始寻找真正有营养的东西,开始在那些粗糙但有温度的声音里,找到共鸣。
民间原创的力量,再也无法被忽视。
流量歌手频频翻车。今天这个被爆假唱,明天那个被扒抄袭,后天另一个因为私德问题塌房。那些靠资本堆砌起来的光环,碎了一地,捡都捡不起来。
精致却空洞的主流歌曲无人问津。词是凑的,曲是抄的,唱是修的,人是假的。听众不傻,听两遍就腻了,连点开第三遍的欲望都没有。
反而是那些扎根底层、唱着真实生活的草根作品,被无数人追捧。街头巷尾都在传唱,地下音乐圈的声势日益壮大,那些曾经被主流忽视的声音,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力量,改写这个行业的规则。
李建民虽依旧身居高位,却也不得不正视当下的乐坛格局。
没有人知道,李建民第一次听《画皮》的那天晚上,他在书房里坐了多久。
那是一个月前的一个深夜。他刚参加完一个行业晚宴回来,喝了些酒,头有些昏沉沉的。司机把他送到家,他换了拖鞋,坐到书房的红木椅上,习惯性地刷了刷手机。
他平时不怎么看短视频,觉得那是“浪费时间的东西”。但那天晚上,也许是酒精的作用,也许是无聊,他划了几下屏幕,然后手指停住了。
一段视频。画面很暗,只能看到一只抱着吉他的手、一把旧吉他、一束昏黄的灯光。没有脸,没有名字,没有地点。
但那个声音——
他点开了。
一分半钟。他没有快进,没有划走,一动不动地听完。
听完之后,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着眉说“这种东西也能听”,而是靠在椅背上,盯着书房的天花板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书房很安静,墙上挂着他与几位乐坛大佬的合影,书架上摆满了他这些年编撰的音乐教材和荣誉证书。他这一辈子都在跟“正统音乐”打交道,从音乐学院毕业,到唱片公司高管,到行业评审,到乐坛权威。他的审美体系是完整的、自洽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可那个声音,让他的体系裂开了一道缝。
那道缝不大,但透进来的光,让他有些晃眼。
他后来又听了《市井烟火歌》整张专辑。不是在手机上听的,是让助理找来的无损音频,用书房那套价值不菲的音响放的。他把音量调得不大不小,坐在红木椅上,闭着眼睛,一首一首地听。
《苗岭远》里那段飞歌高腔响起的时候,他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《异乡人》里那句“想家的时候唱支歌,歌声翻山越岭回苗寨”唱完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《苍山月》里那段白族大本曲的婉转流淌出来的时候,他睁开了眼睛。
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音乐打动的人。在这个行业里混了三十年,他听过太多太多的歌,好听的、难听的、精致的、粗糙的、真诚的、虚伪的——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
可这些歌,不一样。
不是说它们有多完美。恰恰相反,它们不完美——编曲简单,唱腔粗糙,有些地方的转调甚至不够流畅。可这些歌里有一种东西,是他这些年听过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歌曲里都没有的。
活着的气息。
不是被修音软件修得干干净净的声音,是有瑕疵的、有温度的、有人味儿的声音。不是被资本和流量包装出来的“精致商品”,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、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野花。
他不想承认,但不得不承认——这时候听林砚的歌,是真的好。
曾经公开的打压、刻意的贬低,早已悄然停止。
不再有人在行业会议上听到李建民提起林砚的名字——无论是批评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不再针对草根原创发声,不再授意手下平台封杀民间歌手。
对圈内提及林砚的声音,他从以往的厉声呵斥——“别跟我提这个人”“那种东西不值得讨论”——变成了沉默不语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表态都更有说服力。
圈内人都看在眼里。以前在李建民面前提林砚,他脸色立刻就变了,像被人踩了尾巴。现在再提,他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一声,不置可否,低头喝茶。
态度松动到这个程度,所有人都知道,那堵墙,已经快塌了。
李建民不是没有挣扎过。
有一段时间,他试图说服自己:这些歌之所以火,是因为听众的审美水平低,是因为这个时代太浮躁,是因为人们只愿意听那些简单粗暴的东西,而不愿意花时间去理解“真正的音乐”。
可这个理由,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。
因为他的助理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、学音乐出身的年轻人——有一次怯生生地跟他说:“李老师,我觉得林砚的歌写得真的很好。不是为了迎合市场写的,是他自己心里有话,不说不痛快。这种真诚,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李建民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看了助理一眼,那眼神让年轻人缩了缩脖子,以为自己说错话了。
但那天晚上,李建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《市井烟火歌》又听了一遍。
他的助理说得对。
不是迎合市场写的,是自己心里有话,不说不痛快。
他做了大半辈子音乐,太知道“不说不痛快”和“为了写而写”之间的区别了。前者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,后者是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。前者听了让人心里发颤,后者听了让人耳朵起茧。
林砚的歌,是前者。
他虽然非常不想承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