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地下音乐圈的热议、“市井歌王”的称号,以及那些在livehouse里翻唱他歌曲的故事,林砚是从老周口中听到的。
那天下午,老周在录音室里放了一张黑胶唱片,是老旧的湖南花鼓戏,唱针落下,沙沙的底噪之后,一段苍凉的唱腔流淌出来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一人一杯茶,谁也没说话。
唱片转到B面的时候,老周忽然开口了。
“小林,你知道现在地下圈子里都怎么叫你吗?”
林砚正低头翻一本民间曲谱,闻言抬起头:“叫我什么?”
“被埋没的市井歌王。”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林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么长的称号,念着不累吗?”
老周没有笑。他看着林砚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欣慰,有心疼,还有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笃定。
“他们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长什么样,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他们只听到了你的歌,就被打动了。小林,这才是对一个音乐人最高的认可。不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,是冲着你的作品来的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把曲谱合上,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茧,是这些年按了无数次琴弦磨出来的。
老周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:“现在整个地下圈都在找你。那些独立音乐人、地下歌手、小众主播,都在传你的歌。他们称你是‘市井歌王’,说你的歌是‘地下原创神作’。你的作品,已经成了小众原创的标杆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看着林砚的眼睛。
“是时候慢慢走到台前了。”
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黑胶唱片还在转,花鼓戏的唱腔在空气中流淌,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替林砚说着什么。
林砚低下头,伸出手,摩挲着放在茶几上的那块彩虹石。石头被他的体温焐了太久,已经不凉了,温润得像一块玉。他的指尖从纹路上缓缓划过,从苗岭的山到洱海的水,从草原的风到大凉山的火塘。
他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唱片里的花鼓戏盖过去。
“不急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认可的是我的歌,不是我的名字,不是我的样貌。”林砚抬起头,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,眼底却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“这样就好。”
老周看了他几秒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靠回沙发里,端起茶杯,没再说什么。
那段时间,林砚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。
清晨,他依旧在阳台上练声。那盆小雏菊还在开着,黄灿灿的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
楼下的早点摊准时出摊,蒸笼冒着白气,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。邻居大妈依旧在巷口遛狗,看到他练声,冲他喊一嗓子“小林,今儿个唱得不错”,他笑着应一声,继续练。
白天,他依旧泡在老周的录音室里。翻曲谱,听老唱片,整理那些散落的民间小调。老周偶尔给他看手机上那些讨论他的帖子,他扫一眼,笑笑,放下手机,继续干活。
傍晚,他依旧去歌舞厅或小酒馆驻唱。王胖说最近多了好多生面孔,问林砚要不要在台上说点什么——比如“我就是那个唱《画皮》的人”。林砚摇头:“不用。他们来听歌,我就唱歌。他们觉得好听,下次还会来。他们觉得不好听,我说什么也没用。”
王胖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只要林砚来歌舞厅,张桂兰依旧让做饭阿姨给他留点好菜。排骨汤、墨鱼炖肉,红烧牛肉,还有偶尔的小海鲜加餐,反正换着花样来。
林砚这段时间长胖一圈了,每次唱完,从台上下来,坐在后台的板凳上吃,张桂兰坐在对面看着他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。
“小林,兰姐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歌,网上那么多人都在传,你就一点都不想站出来让大家知道是你唱的?”
林砚把碗里的汤喝干净,擦了擦嘴,抬头看着张桂兰。
“兰姐,你以前在望月巷开歌舞厅的时候,有人夸你的歌舞厅不错时,你会跑到巷口喊‘我是这家歌舞厅老板娘’吗?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她伸手在林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林砚笑了笑,把碗放到水池里,拿起吉他,走出后台。歌舞厅里已经坐满了人,台下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清,但他知道,那些人里有老听众,也有新面孔。
他走上舞台,调了调话筒的高度,抱着吉他,对着台下那一片模糊的面孔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拨动了琴弦。
旋律响起来的时候,台下安静了。
没有人喊他的名字,没有人举灯牌,没有人在乎他长什么样。
他们只在乎那个声音。
那个沙哑的、苍凉的、扎心的、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声音。
林砚坐在舞台中央,被一束昏黄的灯光照着,唱起了《画皮》。
台下的角落里,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机,悄悄对准了舞台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视频,又会传到谁的眼睛里。
他也不在乎。
他只是继续唱。唱给那些愿意听的人听。
短视频的发酵、地下音乐圈的疯传,让那位“被埋没的市井歌王”的歌声,彻底冲破了小众圈层的壁垒,飘进了越来越多人的耳朵里。
一首不露脸、不署名、没有任何宣传预算的歌,就这样靠着最原始的口碑传播,从地下爬到地上,从暗处走到明处。
甚至连以往对草根原创不屑一顾、手握传统乐坛话语权的大咖们,态度也开始悄然软化。
不是他们突然变得开明了,是时代逼着他们不得不变。
以前,他们坐在高高的评审席上,手握生杀大权,说谁行谁就行,说谁不行谁就不行。草根歌手递上来的小样,他们连听都不听就扔进垃圾桶。可现在不一样了——那些被他们看不上的“粗鄙之作”,在网上被几百万人追捧;那些他们力捧的“精致作品”,发出去像石沉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民意如潮,谁也挡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