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播的过程中,有人给他起了个称号。
最先这么叫的,是京市一个地下音乐论坛的版主,ID叫“老焦”。他在一个讨论帖里写道:
“这位神秘歌手的歌,我反复听了不下百遍。他写的是市井,唱的是烟火,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,没有半点文人的酸腐,也没有半点文青的矫情。他的唱腔,把民间小调、花鼓戏、市井吆喝揉在了一起,独此一家,别无分号。以他的实力,如果生在三十年前,早就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。可惜生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,被埋没至今。我愿称他为——被埋没的市井歌王。”
“被埋没的市井歌王”——这七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人的共鸣。
“市井”,是因为他的歌扎根底层,写尽人间烟火、世态冷暖,满是接地气的真实。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“关怀底层”,而是他就是底层的一部分,他的歌就是从那条巷子里、那个菜市场里、那间出租屋里长出来的。
“歌王”,是敬佩他的创作实力与独特曲风。即便无人知晓姓名,即便被主流埋没,他的作品却足以征服所有懂音乐的人。这不是吹捧,是同行之间的惺惺相惜。
“被埋没”,则是众人的惋惜。惋惜这样有实力、有初心的音乐人,竟被尘封多年,迟迟未被大众看见。惋惜这个时代,让太多好东西蒙了尘。
这个称号一出,迅速在地下音乐圈里传开了。
有人在评论里写:“市井歌王,这四个字太准了。他不是天上的王,是地上的王,是咱们老百姓的王。”
有人写:“他不唱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他唱的就是咱们每天过的日子。菜市场的讨价还价,出租屋的辗转反侧,工地上的汗珠子摔八瓣。这才是‘王’——不是统治谁,是被所有人需要。”
也有人惋惜:“被埋没的市井歌王。前面三个字,是这个时代的悲哀。”
争论还在继续,但所有人都认可了“市井歌王”这个称号。
这是所有地下音乐人、小众听众对他发自内心的最高认可。
消息从网络上的讨论,渐渐蔓延到了现实中的聚会。
京市老城区有一条胡同,胡同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地下livehouse,叫“野草”。门面是一扇生锈的铁门,推门进去,走下一条窄窄的水泥楼梯,地下一层豁然开朗——一个不到两百平方米的空间,墙面贴满斑驳的乐队海报,空气里飘着啤酒与香烟的味道,舞台就是一块铺了木地板的台子,灯光设备老旧得可怜,时不时还会跳闸。
但这里是京市地下音乐人的圣地。每周都有演出,台下挤着百十号热爱原创的年轻人,全是冲着真实的音乐而来。没有追星的尖叫,没有举灯牌的粉丝,只有一双双竖起耳朵听歌的人。歌好,他们就鼓掌;歌不好,他们就沉默。沉默比骂人还难受。
这天晚上,本地地下民谣歌手阿哲压轴登台。
阿哲三十出头,瘦高个,留着长发,扎成一个低马尾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,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木吉他——那把吉他的琴身上贴满了贴纸,是这些年他从各个城市的地下livehouse带回来的纪念。
台下挤了大概一百多号人,空气闷热,有人端着啤酒杯,有人靠在墙上,有人盘腿坐在地上。阿哲走到麦克风前,调了调话筒的高度,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扫了一眼台下,没有急着弹,而是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一句:“给大家唱一首最近圈子里疯传的歌。原唱是谁没人知道,但歌够真,够扎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献给所有在底层里坚守的人。”
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喊了一句“唱它!”。
阿哲低下头,手指搭上琴弦,弹出了那段被无数人反复听过的前奏。
——花鼓戏的顿挫,民间小调的凄婉,怪异又扎心,像从暗处吹来的风。
他刻意模仿了原唱的唱腔,压低嗓音,带着几分沧桑与犀利,开口唱道:
“红粉骷髅画中藏,笑里藏刀假善良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。
台下原本还在低语的几个人,瞬间安静了。有人端着啤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有人从墙上直起身来,有人放下了正在看的手机。角落里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姑娘,本来在跟旁边的人说笑,听到第一句,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。
阿哲没有看台下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唱得很投入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市井虚伪多变脸,人情冷暖最断肠——”
唱到这一句的时候,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那种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的livehouse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是被戳中了什么之后,下意识的反应。
唱到副歌,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轻声合唱。
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人,嘴唇翕动,声音压在喉咙里,像是不敢出声。渐渐地,人多了起来,声音汇成了一片——不整齐,不响亮,甚至有些参差不齐,但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共鸣般的声响,让整个地下室弥漫着一股沉静又动容的氛围。
这些地下歌手、资深乐迷,早已把歌词烂熟于心。他们不是在跟着唱,是在跟着喊——把那些自己想说却说不出的话,借着别人的歌,一句一句地喊出来。
一曲唱毕,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钟。
然后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那种从心底里拍出来的、又重又密的掌声。有人用力拍着手,手掌都拍红了;有人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口哨,尖利的声音刺破了空气;有人在人群里大喊“再来一遍”。
阿哲抬起头,看着台下那些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。他看到了那个粉头发的姑娘在偷偷擦眼泪,看到了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仰着头,嘴唇还在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歌词。
他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原唱到底是谁?”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阿哲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敬意。
“只知道是位市井歌者。歌比人红,藏得太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这样也好。歌比人红,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