曰:
玉楼歌吹,声断已随风。
烟月一变人事改,何照深宫?
话说二十年后,时值麟德二年(665年)仲秋,恰逢八月既望,人间中秋佳节。是夜,东都洛阳万户千门,烛火通明,窗牖不闭,侍女捧金盘而脍鲤鱼,画阁朱楼间笙歌迭起,街衢之上,士女骈阗,络绎如织。
回望洛水一脉,自西而东,清波潺湲,其上有三桥横卧:北曰黄道,南曰星津,中曰天津,三桥合称“天津晓月”。此桥北应皇城南端之正门,南通定鼎门之御街,桥畔四角亭栏,朱柱雕甍,远望如虹霓落水,尽显大唐盛世之象。可谓:
白玉谁家郎,回车渡天津。
看花东陌上,惊动洛阳人。
正此时,天津桥畔万国帆樯鳞次栉比,胡商勒马,行客驻步,无不昂首仰望穹苍。但见夜空那轮明月,大小虽与常时无二,其色却渐染绯红,恍若春樱初绽,柔光潋滟。须臾,月轮尽成樱色,恰悬于天津晓月之左、上阳宫阙之上,清辉漫洒,遍照东都,水波摇红,楼台浸彩。真教是:
举首月圆挂天幕,俯首樱色动波中。
今夜夜空见此月,何人不起见月情。
如此良辰美景,举城皆醉,唯上阳宫中寂然无声,宫娥内侍屏息敛步——盖因武后正临盆于仙居殿内。
俄而,一声清啼破空,女婴呱呱堕地,面若樱红,眉眼间竟与天上樱月隐约相映。高宗皇帝亲手抱过,女婴忽展颜而笑,啼声顿止,满室生辉。帝心异之,念及今夜星象殊异,不敢轻定其名,遂遣内使飞骑出宫,星夜往请国师入内,恭询嘉名。
时洛阳城外,北邙山上翠云峰间,树木郁郁葱葱,苍翠若云。上有青砖庙观一座,紧凑幽静,名曰——无极观,现任大唐国师正于此清修。无极观中俯瞰,洛城万家烟火,星罗棋布,伊洛二川蜿蜒如带,尽收一槛之内。然今夜国师无心览胜,但凭栏而立,仰视穹苍——那轮圆月竟染樱色,绯晕流辉,殊非恒常。
国师捻须良久,眸中精光微动,自言自语道:“既已来矣,何必令太阴易容?然其变也,必有所应。”语罢,忽闻观外銮铃脆响,一黄门使者捧高宗口谕趋步而入,国师整肃衣冠,行礼接旨。礼毕,遂驭神行之术——阳神一念,和其光,同其尘,是谓和光同尘。霎时紫烟缭绕,裹定二人,倏忽间已至上阳宫仙居殿中。
殿侧金吾卫正列戟森然,忽见东方紫气冲霄,若龙蜿蜒,众卫骇然,横仪刀齐出鞘,寒光映月,弓弩皆引满,弦声喑哑,只待内廷一声叱喝。俄而,紫气渐收,敛作一团祥霭,徐徐散尽,现出国师与使者身形。
高宗见是国师,眉宇顿舒,挥袖令退左右,卫士收刀入鞞,弓弩垂弦,肃然退列两厢。高宗起身,以手加额,行半礼道:“今夜媚娘为朕诞一女,啼声清越,恰逢天际悬此樱月,朕观星躔云色,觉此女必非凡品,然不敢擅定嘉名,故星夜烦劳国师,乞赐一佳号,以应天祥。”国师躬身再拜,稽首而贺道:“臣谨为陛下贺,公主殿下诞于良夜,祥瑞呈于太虚,实社稷之鸿福也。”
言讫,国师仰首再望窗外月色,沉吟片晌,目转清光,徐道:“今夜月华现此未闻之樱彩,恰如公主殿下初临,焕新万象。臣以为,‘令月’二字可当——令者,善也美也;月者,太阴之精,主贵而含章。又以‘令’作动词,令明月换一色变,正合今夜奇观。”
高宗听罢,目中尽是欣悦,赞道:“妙哉,妙哉!”遂又转头望向襁褓女婴,柔声道:“如此,便唤作李令月。”语声轻若春风,满殿烛影摇红,窗外樱月愈发明媚,似与人间共此名号。国师再拜告退,行至殿门,回望那轮异色冰轮,微微颔首,袍袖飘然,复化紫云而去。
一月后,正值洛阳风物最胜之时。城中云物开阖,千里一碧;天宫琉璃飞甍,映日流光,灿若金阙。遥望宫闱之内,侍女往来如织,捧香执帚,步履匆匆,面有喜色,似将行大典之仪。
俄而,宫门自大及小,咸令宫女于右楹悬佩巾一方。巾皆赤缯所制,上绣金丝飞鸟,振翅欲举,栩栩如生。佩巾方毕,钟磬齐鸣,高宗乃衮冕执圭,率宗室诸王、文武群臣,肃然入太庙,向李唐先祖念之告文。告文曰:
维
大唐麟德二年,岁次乙丑,九月朔日。孝曾孙皇帝臣治,敢昭告于始祖太上老君、太祖景皇帝、世祖元皇帝、高祖太武皇帝、太宗文皇帝。
伏以昊苍眷命,宗社延休。璇极呈辉,降樱华于桂魄;仙源毓秀,诞令女于兰宫。瑞协星躔,祥开月满。臣祗承丕绪,肃事宗祊。今者皇女令月,弥月之期。弄瓦承欢,嘉辰叶庆。谨以牲牢醴齐,粢盛庶品,祗荐岁事,用展孝思。
伏愿
列圣垂休,九庙歆格。锡以纯嘏,保艾后昆。俾皇女令月,福履绥之,寿考维祺。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永固本枝,长延宗社。
随之,告文既毕,高宗乃率宗室群臣退太庙,入紫微乾元殿。盖是日也,乃李令月弥月之期,循礼当行满月之典。
时后殿中,乳母张夫人方为令月轻着罗衣。衣毕,张夫人抱令月付荣国夫人杨姥姥,杨姥姥携入前殿,终交于武后怀抱。途中左随越王李贞,右随宫娥,张夫人最前引路。
及至前殿,武后接令月于怀,宫娥遂奉预置之玉佩一方,进于高宗。高宗亲为令月佩系。越王李贞见之,揖言:“令月嘉辰,宗室群臣共贺。”言讫,宗室诸王序次而前,李贞逐一唱名以介;其后太子李弘率文武百官亦依次进谒,贞复一一引见。
且说这李贞乃是太宗皇帝第八子,母为燕德妃。自幼擅长骑射,爱好文史。贞观年间,先后治理安、徐、扬、相等州有功,封为越王。
闲话少叙。越王李贞既引宗室群臣一一唱名,礼毕,旋自武后怀中恭捧皇女李令月,徐步出乾元殿外。时天宇澄霁,惠风和畅,李贞以手虚指四方,教令月识东西南北、仰观俯察之象,稚女咿呀,似有应和。少顷,复还殿中,谨奉归武后怀抱。后含笑接之,轻抚其背。
宗室群臣遂次第进献贺仪:有沉香山子一座,纹理若云峦叠嶂,芬芳暗度;有如意纹蜀锦十匹,光艳流彩,触手生温;更有湖州紫毫、歙州龙尾砚、澄心堂纸等文房精物,罗列于御案之前,灿然夺目。献毕,工部尚书阎立本整肃衣冠,趋步丹墀,拱手朗吟贺诗曰:
嘉辰令月美,仙阶柏树荣。
地逢芳节应,时睹圣人生。
月满增祥荚,天长发瑞灵。
南山遥可献,常愿奉皇明。
高宗聆毕,龙颜霁悦,拊掌叹道:“妙,妙,妙不可言!世人但知阎爱卿丹青绝伦,画鞍马、写功臣,凌烟昭陵,笔夺造化;孰料今日一诗,辞旨清远,气象雍容,自此之后,阎卿之诗亦将传遍天下矣!”宗室群臣闻之,莫不拊掌称绝,交口叹服。阎立本双手作辑,谦辞道:“臣蒙陛下天恩,复得诸王及列位同僚谬赞,臣实惶悚,敢不砥砺?”
回说这阎立本,雍州万年(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)人氏,隋殿内少监阎毗之嫡子。少承家学,门荫入仕,累迁朝散大夫、将作少监。武德间,隶秦王府为库直,掌图籍戎器。贞观中,历主爵、刑部郎中,迁将作少监,奉诏绘《昭陵六骏》及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》,笔力遒劲,形神毕肖;复监修翠微宫,规制精严。显庆元年(656年),擢将作大匠,寻迁工部尚书,朝野推为艺林宗匠。
贺仪既毕,宗室群臣循礼入宴,觥筹交错,乐声和鸣。武后则抱李令月,携乳母张夫人、宫娥二人,悄离乾元殿,乘步辇还于上阳宫仙居殿。日影西斜,宫漏初长,惟余殿角风铃,隐隐与宴乐相答云。
遂即,高宗命宫中伶人起舞,丝竹齐作,霓裳回旋。宗室诸王、群臣列坐,共饮御赐美酒,金樽交错,欢声盈殿。帝龙颜悦豫,眉宇间含笑微醺,群臣仰观圣容,皆觉天威近人,遂各怀机心,欲乘此嘉会进谏封禅泰山之议。
礼部尚书皇甫常伯率先离席,整冠正笏,谏道:“自陛下践祚以来,贤仁布政,圣明照幽,四海归心,六宫谐睦,群臣推诚,百姓阜安。东极高丽之壤,西抵咸海之波,北包小海(贝加尔湖)浩渺,南至横山嵯峨,幅员之广,物产之丰,文教之盛,皆旷古未有。前月中秋夜,天垂祥瑞,樱月交辉于空,陛下复喜得公主,实乃上苍眷祐。臣再拜恳请,愿陛下登仙山佛国(泰山),行封禅大典,昭告天下,谢成功于昊天。”
刑部尚书刘祥道见挚友捷足先登,心下陡生焦灼,暗忖岂可落于人后?不及盏茶工夫,即整袖出班,朗声附言道:“启禀陛下,连年以来,刑部所决死囚,岁不过数十;至于今年,竟无一例斩决。民间偷盗斗讼之事,多年寂然不闻。此非我大唐大同之象而何?上天既降祥瑞,又赐陛下令月公主殿下,臣深同礼部之请,愿陛下早行封禅,告谢天庥。”
大理寺卿裴行检见状,不觉捻须蹙眉,唯恐两曹尽占先机,遂急趋而前,拱手道:“大理寺中亦绝无宗室百官犯案之录,狱牒空悬,日无新事。臣亦附议二位尚书,伏望陛下临‘仙山佛国’,成封禅盛典,以答天贶。”
一时之间,朝臣接踵竞言,无非封禅之辞,声潮迭起。高宗端坐御座,目视群情,心中却渐生踌躇。
宴罢,众臣散去,殿中唯余沉香袅袅。高宗独留越王李贞与太子李弘,先顾李贞,叹问道:“王兄以为,今日之议何如?”李贞抚须沉吟,神色凝重,答道:“回陛下,群臣之心昭然若揭,封禅之事恐终难拂逆。”高宗抚案低声道:“朕岂不明此理?只封禅之行,辇驾千里,供亿浩繁,终是劳民伤财之举。”
李贞复劝:“天子者,天下人之天子也。今人心所向若此,陛下何辞以拒之?”高宗不置可否,转目视李弘,温言道:“弘儿意下如何?”李弘躬身作礼,神色恭谨而透思虑,缓声曰:“阿耶之难,儿臣略解一二。王叔所言固是实情,然朝中群臣虽定议封禅,却未知天下百姓之田畴闾巷,果能同此心乎?此乃儿臣困惑未解之处。”言罢,目含忧色,静候圣裁。
且说这李弘,乃高宗皇帝第五子,武后长子,永徽六年(655年),进封代王。显庆元年(656年),册立为皇太子。
李弘立为储君后,深得高宗与武后二人宠爱、重视。高宗时常于侍臣称赞道:“太子十分仁孝,接待大臣礼节甚符,从不曾有之过失。”
李弘爱学。龙朔元年(661年),李弘便命许敬宗、许圉师、上官仪、杨思俭等人收集古今文集,选录五百篇文,编集成之《瑶山玉彩》。高宗听闻此事,特赐李弘绢帛三万段。
闲言不叙。高宗一番垂询,竟无所获,遂敛容言道:“今日天色已晚,王兄与弘儿想皆困乏,且各自歇息去罢。”二人闻命,肃然礼毕,各归其所。
李贞、李弘既退,高宗亦返内寝。但见圣驾过宜辉门,行至上阳宫。随之便见上阳别宫阙,丹粉多状,鸯瓦鳞翠,虹梁叠状。横延百堵,高量十丈。出地标图,临流写障,霄倚霞连,屹屹言言。翼太和而耸观,侧宾曜而疏轩。亭台楼阁,飞檐微翘,流水潺潺,绿草如茵,柳叶诗林,一步一景,移目换形。虽时序已属季秋,而宫中花木犹荣,宛若春深;更有洛河涧水,曲绕宫墙,穿廊过户,清响不绝。真教是:
上阳花木不曾秋,洛水穿宫处处流。
画阁红楼宫女笑,玉箫金管路人愁。
幔城入涧橙花发,玉辇登山桂叶稠。
曾读列仙王母传,九天未胜此中游。
时仙居殿外,高宗独立徘徊,眉宇间隐有忧色。九天胜景,竟无心一顾;园林香径,徒自往复蹀躞。数遭之后,方敛袂入殿。及至殿内,倏然间收起满面愁容,换作一团欢喜之态,强颜以对。
殿中,武后方才哄得那满月之幼女李令月酣然入睡,见高宗强作欢颜,眉目间却藏郁结,心下已洞然,遂柔声问道:“陛下又缘何事烦忧?”高宗勉笑道:“岂有他事?媚娘休要取笑。”
武后微哂,言道:“媚娘与陛下结发多年,同衾共枕,陛下心念所系,媚娘安能不知一二?”高宗叹道:“朕终难逃媚娘慧眼。”武后道:“陛下言重矣。夫妻之间,自当心意相照。莫不是朝中群臣,又劝陛下行封禅大典?”
高宗沉吟道:“媚娘果深知朕怀。自我大唐开国以来,高祖、太宗皆怀泰山封禅之愿,然此举靡费浩繁,先皇爱惜民力,终罢其议。朕今承继大统,何尝不欲了却先皇夙愿?然始皇封禅,二世遽亡;汉帝行典,伤财无数。媚娘试为朕解此惑。”
武后从容安解道:“先皇遗志,陛下理所当承。始皇虽封禅而祚短,实因暴虐失德,岂关封禅之咎?汉武虽费财而民疲,盖彼时府库未充,疆宇未廓。今观我大唐,四海宾服,万姓安业,仓廪丰实,甲兵锋锐,时势迥异于昔。况上月月儿诞降,夜空忽现樱月祥瑞,万民欢呼,皆谓天意昭彰。”
武后细观高宗,见其不语,续道:“群臣进谏,欲祭告天地;百姓翘首,亦思昭告先祖。封禅之望,日炽一日。陛下若再谦抑推迟,恐不免逆天时、失民心矣。”武后一番言语,婉转周至,高宗闻之,胸中犹豫渐释,沉吟良久,乃转顾爱女,见其酣睡正甜,面若满月,遂不复言,夜深各自安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