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年，乐坛的格局果然如林砚所预感的那样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网络神曲彻底占领了各大音乐榜单。那些从民间生长出来的声音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了主流视野，把那些资本精心打造的精致产品冲得七零八落。有人在出租屋里录的一首歌唱哭了千万人，有人在田间地头用手机拍的一段视频被转发了上亿次。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火的会是谁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火的理由只有一个——真实。
一些草根歌手接连登上了当地电视台春晚的舞台。那些曾经只能在街头卖唱、在酒吧驻唱、在歌舞厅里讨生活的人，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。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华丽的舞台上，有些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但一开口，全场安静。
资本包装的流量明星开始出现明显的“塌房”迹象。人设崩塌、假唱曝光、数据造假、粉丝失控——一个接一个的负面新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，把那些被资本硬捧起来的虚假繁荣砸得粉碎。大众开始意识到，那些光鲜亮丽的偶像，不过是一个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，内里空空如也，一戳就破。
大众对音乐的审美标准，重新回归到了“作品说话”这一最朴素的层面。
你不是明星，你的歌好听，我就听。你没有流量，你的歌打动了我，我就转发。你不认识任何人，你的歌说出了我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，我就是你的粉丝。
简单，直接，公平。
这才是音乐本该有的样子。
老牌乐坛权威的话语权，被这股新生的浪潮冲得七零八落。那些曾经掌握着“生杀大权”的评审、制作人、平台高管，忽然发现自己的意见不再重要了。他们可以说一首歌“不专业”“不精致”“不够格”，但几百万、几千万的播放量就摆在那里，老百姓就是用耳朵投票了，谁在乎你怎么说？
那道压了林砚整整十年的墙，终于塌了。
不是被人推倒的，是自己在时代的风里，一点一点地风化、剥落、崩塌。
那天下午，老周在行业聚会上，兴奋地拿着手机给林砚看。
聚会在城西一家茶馆的包厢里，来的都是独立音乐圈的老朋友。老周坐在角落里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，然后凑到林砚面前，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。
“小林，你看！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，“现在的风向变了！你看看这些评论，看看这些文章，大家都在找有深度、有内容的原创！”
林砚接过手机，屏幕上是一篇行业分析文章，标题写着：《流量退潮，内容为王——华语乐坛年中观察》。文章很长，他飞快地往下翻，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：
“……草根力量的崛起，标志着资本垄断乐坛话语权的时代正在终结……”
“……听众不再满足于精致的空洞，开始追求有温度、有态度的真实表达……”
“……一批被长期忽视的原创音乐人，有望在这一轮洗牌中获得迟来的认可……”
文章的最后一段，引用了一位乐评人的话：“好音乐有自己的腿，它会自己走到该去的人耳朵里。”
林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老周在旁边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：“你那首《罗刹海市》，时候真的快到了。”
林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机还给老周，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有些涩，但他觉得刚好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茶馆的窗户望向外面。街道上车水马龙，行人匆匆，一切如常。但他知道，在这看似如常的表象之下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变化着，像地壳深处的岩浆，在黑暗中涌动、翻滚、积蓄着力量。
他放下茶杯，看着老周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深，像一口井，表面波澜不惊，底下是沉了太久的、终于要涌出来的东西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