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如千百世深邃的呼唤,穿越无尽时空,缱绻而至!
“只要记得那壶中的酒,就好!”
喃喃自诉,千般幽怨。女人似在回应风潇月,也似是在回应她过往的自己。
风潇月不明白,为何对这个女人,始终生不出任何的杀意。就算她刀刻虚无,再现过往,想要把风潇月永困于那虚幻的离别之刻!
“与你等待的那个人,很像?”
“很像,只是你从来不是他!”
木铃萧索,似乎时刻都在挑动风潇月的心弦。这是除了那虚幻之境的半杯酒外,唯一让他感到极度悸动的东西。
几分无奈,风潇月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,望向痴然的女人。
“这里是不是,又要多出了一具悲哀的木偶?”
“很少有人,有资格成为这亡灵红楼的木偶。”
“那个白衣,似乎就很适合。”
“那个白衣,只是一个缺陷。”
风潇月无语。
“他还活着,至于能不能去到三十三层,没有人知道。”
风潇月的脸上,是有多久没出现过,那尴尬至极的笑了。和一个绝美又聪明的女人说话,永远都是一件愉快又痛苦的事情。
愉快的是,她很容易就明白你想知道什么;痛苦的是,她也很容易让自作聪明的人,看起来如同一个白痴!
“如果我的刻刀,能修饰更多的缺陷,说不定我知道的也会更多。比如说,你的剑法。”
“我的剑法,只能杀死大一点的鱼。”
风潇月苦笑。他忽然发觉漂亮的女人,总是同样的令人头痛。只是风潇月不明白,女人为何要看他的剑法。
面对这个女人,风潇月似乎根本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。甚至于连那样的念头,都生不出丝毫。
“垂丝帘月--灭剑荒零!”
美丽的东西,通常不易经受风霜的刻画。就像在荒零剑意下的女人,鬓角开始霜白,皱纹开始扭曲;而那双悲伤的眼睛,已然浑浊珠黄,直至她的身影零落成尘!
没有人发觉,风潇月的剑意,已然有了“绝一”独有的那道无情!
剑意流殇。正如风潇月预料那般,黑暗中木雕碎裂,飞屑化蝶。
“一改朱颜。”
木铃和音,冷声绝影;玉手横舞,刀刻妙灵!
“你的剑意,很多缺陷。”
“是。”
“哪怕‘离火之灵’,能印刻世间一切武技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找不到白衣,也找不到‘三奇天曲’,更走不出这里。”
“那该如何才能找到‘三奇天曲’,走出这里?”
“杀死我。”
“没有第二种方法?”
“没有,任何人都没有。”
风潇月沉默。
“这个世间或许根本找不到,能杀死鬼斧宫主之人。”
“何时发觉的?”
“喝下那半杯‘三奇天曲’的时候。”
“你明白得,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,能完全唤醒‘离火残灵’的,很少。少到或许只有那传闻中的‘三奇天曲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过‘三奇天曲’,是不久前才出现在这亡灵之楼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它沾染了,海棠花凋零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,那么确定?”
“你想看‘垂丝剑法’的时候!”
女人嘴角的弧度,使得风潇月的头皮,发麻抽紧。而后两点寒芒,忽耀虚暗。
“接我三刀。不死,或许出得去这里。”
风潇月再一次,倒坠虚暗深处。那些印刻的武技,在刻刀下如同一道道微弱的水纹,翻不起半分浪花。甚至除了刻刀绝妙的刀茫,他从未看清楚,刻刀真正的样子。
风潇月很明白,刻刀无处不在。只要女人愿意,刻刀随时都能割断他的脖颈。所以他拼命抢先出手,只为能找到那微茫的一丝机会。
不过当刻刀真正显形时,风潇月才知道,绝望是什么样子的!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绝大的痛楚中并指点出,凌击暗虚!
“落花妖指--花语诉千愁!”
“第一刀,雕栏玉砌。”
没有意外。再是绕指花柔的愁诉,在刻刀下也化作纷纷尘泥,不留点滴痕迹。
花语殆尽,刀茫不息。
风潇月卷缩倒地,冷汗如溪。刀茫刻入血肉,雕琢他残败的身体;刀茫破入识海,修饰他残缺的魂识。
风潇月的身躯和灵魂,在刀茫的游走间极速复原。那些被剔除的杂质,就像雕刻中那纷落的飞屑被逐丝剖离。
身体是千刀万剐的煎熬,灵魂在道道割裂中哀嚎。风潇月已经无法开口,他只能死死盯着,虚暗的亡灵红楼里,那双清澈得让人恐惧的眼睛。
“第二刀,一改朱颜。”
刀茫在虚空勾画,美轮绝奂;死亡的气息,于刀尖弥漫。
风潇月的身体和灵魂倏然分离。灵魂立于一旁,冷漠地看着落下的刀茫,剥开血肉和脉络。风潇月从未想到,这具令他痛苦不堪的身躯,正在被雕琢到一个令人惊异的程度!
风潇月现在只是一个旁观者。他已经无法感知到身躯的一丝一毫。就像摆脱了世间最为沉重的枷锁,超然于天地万物的囚笼。
风潇月的魂体,突来一阵心慌的悸动。他拼命想要重新进入正被雕琢的身体,因为女人的刻刀,已然挥向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了。
刻刀停止,女人看着不停挣扎的魂体。
“为何不愿,舍弃这张面孔?”
魂体无语,只有更为强烈的悲伤。
“也是,你从来都不是他。”
“让我看看,这一世的‘离火之灵’,究竟有何不同?”
“第三刀,问君几多愁?”
风潇月终于感受到了,锥心入髓的剧痛。刻刀在身躯和魂体间不停舞动,灵妙的斑斓在流淌,极巅的痛苦在疯狂!他不知道这痛苦从何而来,似随刀而起,又似已在万年!
而那连绵不绝的悲伤,冲天入地;纵是身死魂灭,也欲要永恒纠缠不休,直至时空的尽头!
刀茫灵远,横雕竖剔。终于在风潇月的身躯和魂体间,剖离出了一团沸腾的猩红。只是在任何人眼里,都会认为那是一片,无垠无尽的恐怖血海!
血海中三十九道浓郁到极致的星华,与二十五道深冥的黑洞,运行出玄异莫测的轨迹,在不停地闪耀和浮沉!
女人的眼睛,完全漆黑。当两点寒光于黑暗闪现,一道刀茫越过无尽时空,刻入了沸腾的血海中!
这是女人“入魔”的一刀;是无坚不摧的一刀;更是无比接近于完美的一刀!
刀茫血海纵横,直入隐匿在最深处的痛苦梦魇!血海突起狂暴,于虚暗中凝聚出一张扭曲不堪的脸孔。那是风潇月,但女人明白,那根本不可能是风潇月!
血口横张,刀茫尽入,没有一点血浪翻涌。
“可惜,差了那么一点……”女人无奈。
木铃无风声动,虚暗潮水退却;,血口狰狞暴戾,横吞灵妙冷影。黑冥般的眼眶,燃起两点猩红血焰;震彻红楼的魔音,直欲裂地崩天!
“魔梦千古--一魇一幽冥。”
虚暗依旧,女人眼中的瞳孔,又成了那两个令人恐惧的黑点。
“三十三层,是这里唯一的出路?”
“你也可以杀了我。我不存在,亡灵红楼自然也会消失。”
风潇月苦笑。他永远会记得,那几乎完美无缺的一刀。风潇月也庆幸,若不是那一刀,他可能已经永远沉沦血魇,再也无法苏醒!
“亡灵红楼,因我而在,因我为笼。”
“所以你才是,这里最大的雕偶。”
“是,一直都是。”
风潇月很想说些什么,却发觉只剩莫名的悲哀。
“‘三奇天曲’的确能救人,哪怕是死人也一样。只是……”
“如何?”
“如果是死人,那活过来的,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。”
“有些东西,总要去试一试。”
“那为何从来没去试过,留在这里?”
风潇月沉默。他的思绪有些模糊,模糊到无从说起。和这个女人相处得越久,他越发觉得无法开口。
“她,很好?”
“很好,这个世间不会再有,比她更好的女人了。”
女人垂首无语。她忽然明白那个海棠花一样的女人,为何会说这个男人,从来没有心。
女人站起身来,深深地看着风潇月;而风潇月的心,又开始无端慌乱。直到女人转身没入虚暗,风潇月终究还是没有,说出那哽在咽喉许久的话语。
木铃声脆,虚暗不在。除了一截精巧的木梯,风潇月的身前,还有那壶幻虚石桌上的天成佳酿。
莫名的悲伤,突然肆虐风潇月的肝肠。心脏急剧起伏,一口鲜红喷溅,洒落身前玉壶。风潇月发觉,他似乎失去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。在刹那错过,又不经意遗忘,直至蓦然无归。
伸手取下悬浮的木铃,摇曳间声声凄泣,似见三世前,似要三生往,却终不在如今!
风潇月的身影,消失在木梯之顶。唯留那双已然清澈的眼睛,俱是说不出的悲铭!
“或许再无法挥出,那完美的一刀了。那一刀埋下了你新生的种子;却不知能不能斩断,这三世过往的痴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