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潇月自己,才是真正陷入魔障的那个人。那浸入身体和灵魂每一处的血魇,就是他最深重的魔障!
人在求取不可得的过程中,总容易失神失心而生出魔障。所以有人心脉大损,有人癫痴横生,有人偏执失魂……。只是风潇月不同,他生来就沉沦在血海恶魇的魔障中!
风潇月其实一直都明白,香霏棠堰或许是这个世间上,唯一能束缚压制血魇魔障的地方。虽然痛苦,但不至于像如今这般——血魇已经与他的身体和灵魂,契合得浑然如一,再也无法剖离!
现在的风潇月,看起来比曾经任何时候,都更像一个正常人。只是没有人知道,风潇月的身体最终会有什么样的恐怖发生!
而眼前的黑暗中,就突然冒出一个恐怖扭曲的东西。风潇月无奈苦笑,虽然他很想,但绝不能让这个东西死在这里!
一指落花,刀生神华!木雕炸碎在指力和刀茫的碰撞间,于它将要完美苏醒的那一刻!
女人平静地看着风潇月,似在等待一个完美的理由。
“每个人的缺陷,都只能由他亲手打碎!别人为他打碎的每一分缺陷,都是他更大缺陷的开始!”
刻刀神闪,一道碎裂之声,在黑暗漫延开来。
风潇月忽然为那三个人悲哀起来。世俗的惊才绝艳,百年的天赋才情,在这个女人面前竟显得如此微渺。
和这个女人比起来,落照幽三人,就像根本不会修炼的白痴。他们十年自创神洲武技,却终不如眼前这个女人,一刀破桎,一朝绝悟!
幽镜蒙尘羞映颜,花指无骨似柳残;纵使千重九幽狱,亦如寒池亦如烟!
“该是如何谢你?”女人低首,似在深索。
毛发再次耸起。谁也不知道,任由这个女人思索下去,会发生何种不可预料的事情!
“那,请我喝杯这里的酒!”风潇月慌忙开口。
劫后余生,白衣望向风潇月。他知道赌局,终是他输了。只是白衣想不明白,他是如何输得莫名其妙,风潇月又是怎么赢得这般意外的!
酒有很多,多到风潇月和白衣喝到死,也无法喝得完。
红楼很高,高到风潇月和白衣看不清,究竟有多少层。
风潇月和白衣不敢去问,为何这里会有如此多的酒;更不敢去问这红楼看不清的地方,又存在些什么!
因为没有人在喝酒的时候,被一个危险的女人一直盯着,还敢胡乱多说一句话,多问一个问题。
醉意微起。风潇月忽然发觉,埋头喝酒的白衣很漂亮;就像坐在对面未沾一滴酒,未眨一次眼的女人那般漂亮。
笑意心生。他和白衣没有死,还喝到了这里的酒。唯一让风潇月很不自在的,就是女人的眼睛里,那越发强烈又莫名其妙的依恋!
风潇月感觉到自己,似乎成了一座雕塑。女人眼中流转的波动,就像妙绝的刻刀,正在把他这座雕塑,修饰至最后的完美!
酒入肝肠,潇月苦笑。他相信女人眼中的流转停息时,也一定是她动手的时候。因为那一刻,女人和刻刀是完美的;而那被雕塑之物,也肯定契入了最佳的雕刻之机!
从女人一刀破桎后,世间再无一物不可雕;再无一物不可刻。哪怕是缺陷,也会在她的刻刀下,成为最终完美的极致催化!
所以风潇月最后还会不会活着,无人知道;但白衣,他一定要死!
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醉?是愁绪满腹,还是愿有所成之时?又或是在极度的悲喜之时?
对于风潇月来说,那些都不是。风潇月最容易醉的时候,是他痛彻入骨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!
棠堰海棠,幽冥兰花;悬云有悔,石航无涯!青山红尘几度,江河空余身苦!
风潇月的思绪里,有太多凌乱的东西。所以他醉得很快,快到他开始喝第三碗的时候,就已经感觉不到这陈酒的辛辣了。
无边醉意突涌,风潇月一头栽倒在黑暗里。眼睛最后残余的,是几道如木偶般不断徘徊的影子。
“他醉了。”
“他的确醉了。”
“看来,他是真的醉了。”
白衣不紧不慢地喝着酒。他的脸上除了淡然逸尘,没有一丝不该有的情绪。
“你是否觉得,是他救了你?”
“你是否觉得,你真能杀了我?”
“他来之后,或许真的能。”
“他来不来,你都不能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真正入了‘魔’。”
“你确定,我没有?”
“一个入了‘魔’的人,能如此清晰去算计?更何况,他来之前你没有;他来之后,你更不可能有!”
“万一他来之后,我忽然就成了那个,随时都能入‘魔’的人呢?”
“绝无可能!”
“‘神工园’和‘鬼斧宫’,终究要有一战,那是宿命的对决!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这雕塑看起来,是多么地完美!”
白衣心胆凛然,他无法再隐藏下去。因为女人手中的刻刀,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!
“裁云镂月!”
“雕栏玉砌。”
裁剪和雕刻的每一分,都妙到巅毫;每一次裁剪和雕刻的交锋,都绝伦萦绕。在裁剪和雕刻之间,不见烟火,却处处是生死的险恶!
云月无踪,玉栏空锁。
女人和白衣之间,是醉倒在黑暗中无觉的男人。白衣依旧喝着酒,而女人的眼睛,也一刻未离风潇月。似乎刚才的生死对决,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!
“香霏棠堰的那位,要见你。”
“何处?”
“三十三层。”
酒满玉碗,人在沉默。
“她是如何,让‘鬼斧宫’罢手这千百年的宿命?”
“她有‘三奇天曲’,他正好很需要。”
“她本可直接给他。”
“她说,他没有心!”
当白衣隐没在黑暗后,女人的眼睛又凝聚成了黑点。她看着风潇月那满身酒醉的风尘,开始喃喃自语。
“这个世间,真存在完美的东西?”
“你说有,那一定会有的。”
女人忽然端起酒碗,猛然喝下。没有人知道,女人最后是喝了多少碗;直到她眼神迷离,倒在了风潇月的身旁。
风潇月醒来的时候,屋外已是斜阳。没有曾经宿醉的裂痛,反而是少有的气神清爽。他走出香阁,寻着寒寞的铃声,踏上了青石小径。
凉亭清影,独世妙灵。就像亭檐下那镂雕的木铃,予人以三生过往的遥远呼应。
“你醒了?”
风潇月错愕。他错愕这像是,一位妻子对梦醒丈夫低声的问寻。
“姑娘可是认错人了?”
“……怎会认错……怎能认错?”
无由来的刺痛,在风潇月的心底升腾,不断钻入他的身体和灵魂。一股久远的悲伤,似乎找到了宣泄之处,几欲从风潇月的胸中直冲而出!
悲伤似留在虚实的过往,于生世的追寻中,被残忍遗忘!所以风潇月除了极端的难受外,他根本不知道悲伤从何而起。面对眼前悲切的女人,风潇月开始慌乱无神!
“你……,究竟是谁?”
“是谁?”女人笑了,笑得雨泣花悲。
“你知道世间,最大的悲哀是什么?”女人问道。
“……”
“是明知结果却偏执地活在过往;是被最在意的人不经意遗忘!”
“你……,在等一个人?”
“是。我已经等了他,三世!”
风潇月叹息。或许没有人能懂得,那三世望穿天地轮回的等待,是如何撼人心弦;但风潇月能感受到,这三世悲伤是如何的伤人心魄!
风潇月几乎以为自己,就是女人要等待的人!只是他的记忆里,却从来没有关于女人的任何点滴。
“那你一定会等到他的。”
“如果他忘记了一切,又该怎样?”
“那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,最可悲的人!”
螓首微抬,泪眼欲滴。风潇月突然生出,一种很不好的感觉。那像是心被撕裂成万千碎片,再无法拼接复原的极至痛彻!
亭中石桌上,是一壶已经开封的酒。而石桌的一侧,是未曾斟满的酒杯。当风潇月看到那半杯酒的时候,他根本控制不住伸向酒杯的手,直至颤抖地端起酒杯,悲然饮下!
“你忘了所有,却唯独身体还记得,这未曾喝完的半壶约定!”
风潇月是听不到,女人这悲伤的低诉了。因为他现在就像一座无觉的雕塑,木然立于凉亭的石桌前。
女人断续的低语,是太多的无法道尽。这壶未曾喝完的酒,和这两只从未斟满的酒杯,是无尽的孤独和漫长的等待。它们存在的最大意义,就是等到该等的那个人,回来完成曾经久远的约定!
石桌残留的,是昨昔不舍离别的重现;潇月喝下的,是今朝期待接续的前缘!木铃声声,壶中沉酿依旧;美人楚楚,亭外秋雨还休!
如果这一切,都是真实地发生过,那或许任何男人都会愿意留在,这个被世间几乎遗忘的角落。
虚幻总是比真实,来得更加动人心魄。但虚幻的东西,总会在醒来的那刻烟消云散;从而把残忍的真实,完全暴露在人的面前!
“好酒!”
“是有多好?”
“好到这个世间,根本找不到第二杯!”
“那除了酒,就没有其他更好的?”
“自然有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有比这美酒,更美的女人。”
“对你来说,女人再美,似乎也比不过你手中的美酒!”
风潇月放下酒杯,看向女人。他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悲伤。
“因为酒是真正的美酒,人却未必是真正的美人!”
眼前的一切,就像脆弱的冰壁开始碎裂。黑暗中那点点撕裂的光华,点亮了转瞬即逝的虚幻之花!
一如开始的黑暗,除了那无风而动,声声入耳的木铃之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