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照进主控室,落在服务器散热口上,冒出一层薄雾。任杰推门进来,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。这是陈峰烧了三块解码板留下的。他没说话,走到操作台前,敲了两下桌子,动作比昨晚轻了些。
屏幕亮了,跳出一条日志:【数据格式转换完成度63%|A类样本解析启动中|L-221文件已提取】。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陈峰凌晨三点发的:“西伯利亚那份蛋白描述,结构像朊病毒变体,建议优先模拟。”
“这家伙真把这儿当家了。”任杰小声说,点开分类系统。资料被分成了三栏,上面写着:冻不死的、没染上的、古人扛住的。每条都标了编号和处理状态,谁负责哪一块也写清楚了。
他笑了笑,转身拍了拍打哈欠的老吴:“通知所有人,十分钟后中央实验室开会,新任务开始了。”
十分钟不到,六个人围在投影屏前,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。陈峰站在前面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很亮。他没废话,直接打开PPT——其实是手写笔记扫成的电子版。
“我们有1276份资料,看着多,其实就干一件事:找‘刹车’。”他用钢笔点屏幕,“病毒能传染,会变异,但它不是永远停不下来。只要它被压住过一次,就能再压一次。”
有人问:“拿什么压?”
“环境。”他翻页,放出南极胶卷里的微生物图谱,“这些生物活在零下六十度,高辐射高压的地方,也不发病。说明它们身体里有东西能压制病毒。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。”
他又翻一页,这次是澳洲二战疫区笔记里的锰水村记录。“这里三年爆发五次出血热,村民反复感染又自愈。血液检查发现某种蛋白浓度偏高。结合西伯利亚提到的‘免疫激活因子’,我怀疑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天然抑制剂早就存在,只是没人找到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。老吴喝一口茶,嘀咕:“听着不像真的。”
“不是假的。”陈峰打开一个三维模型,“我把深海基因序列拉出来,发现这段蛋白在低温高压下折叠方式特别,可能形成保护层。只要还原培养条件,就能试试能不能让病毒失活。”
任杰问:“怎么试?”
“建模拟舱。”陈峰指向角落一台旧恒温箱,“改成低温高压环境,加南极微生物代谢物当底料,再用锰水村土壤浸出液做催化剂。如果对了,三天内能产出微量蛋白。”
“要是不对呢?”
“那就调参数。”陈峰拧开笔帽,轻轻点太阳穴,“反正总比坐着等病毒变强好。”
大家笑了。气氛轻松了些。
任杰点头:“设备你随便用,缺什么跟我说,我去拿。”他看其他人,“老吴带两人配培养基;小林盯设备,别让它炸;剩下两个跟我走,去空间找材料。”
分工完,人散开干活。扳手响,试管碰,键盘敲,保温桶打开时“啪”一声。陈峰蹲在恒温箱前拆外壳,螺丝刀卡住,骂了一句“姥姥的”。
任杰路过,看见他手上有油污,没说啥,顺手塞一瓶功能饮料进他口袋。
中午吃盒饭,摆在实验台边上。没人坐,站着扒两口就回去看数据。陈峰啃到一半放下筷子,突然喊:“老吴!B组培养基pH调低0.3,加5%深海盐!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马上!我刚算出来这个组合最合适!”
老吴翻白眼:“你早说啊!”
“我也是刚想通!”陈峰头也不抬,在平板上写公式。
下午三点,第一轮模拟开始。恒温箱嗡嗡响,压力上升,温度降到-40℃。屏幕上曲线跳动,氧气下降,二氧化碳回升——系统运转了。
晚上八点,警报响,湿度太高。小林冲过去放气,擦掉玻璃罩上的霜。
凌晨一点,又响一次,电源波动。任杰正在空间找电池,一个分身闪现,递来一组工业锂电池,插上就好用。
凌晨四点,陈峰靠椅子眯了十分钟,醒来第一件事是查日志。他猛地坐直:“等等……表达率升了?”
大家都围过来。屏幕上,蛋白合成速率原本慢爬,现在几乎直线上升。
“锰水村的土壤液……起作用了?”小林声音发抖。
“不止。”陈峰放大数据,“金属离子和低温代谢物起了协同作用,相当于给蛋白加速。”
“现在多少活性?”任杰问。
“初步检测,病毒暴露在这批复合物里,四十八小时内活性降了41.7%。”陈峰盯着结果三秒,合上平板,“还没完全灭活,但方向对了——我们摸到刹车了。”
大家安静几秒。
老吴一巴掌拍桌:“操!真行了?”
“再跑一遍。”陈峰站起来搓脸,“重复三次,确认稳不稳定。同时提更多批次,准备做浓度测试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林开始准备新试管。
任杰没说话,打开共享空间,把所有相关资料拖进一个新文件夹,起名【抑制候选·S-01】。他回头看陈峰,那人正低头调参数,钢笔夹耳朵上,袖口有咖啡渍。
他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别熬太狠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峰没抬头,“我还等着看你分身把NASA实验室搬空呢。”
天快亮了。阳光爬上墙,照进实验室。恒温箱发出稳定的滴答声。第三轮验证做了两次,数据差不多。S-01对病毒的压制效果稳定在40%以上。
任杰站在终端前刷新监测图。他打开分身记忆回传列表,准备派几路去补采深海盐和滤膜。刚点开任务面板,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头。
陈峰在导入一段视频,画面是昨晚监控拍的:他自己坐在台前,一边啃冷馒头一边核对比对表,凌晨两点还在手动校准编码。镜头晃了一下,是他起身接热水,背影弯着,肩膀耸着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吴盯着屏幕。
“他自己设的自动录像。”陈峰淡淡地说,“昨晚导出来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有人搅了搅凉透的茶。
片刻后,老吴把搪瓷缸一顿:“说吧,下一步要我干嘛?”
“优化模型。”陈峰指屏幕,“我们需要更快的解析速度。如果能把这类蛋白生成路径标准化,以后遇到新毒株也能快速应对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老吴卷袖子,“明天就把算法重写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应声。有人主动提出轮班盯实验,有人要去旧设备库里找反应釜。整个团队动起来了,节奏快了不少。
任杰站在外面,看着这一幕,手指轻轻敲腿。哒、哒、哒。像敲键盘。
他没打扰,悄悄退出,走到后台终端前,调出昨晚所有分身的任务回报。西伯利亚还有两个节点没通,南太平洋沉船区需要更强的抗压采样器。他勾选几项紧急任务,点击发送。
十几个分身同时睁眼,出发。
他回到实验室门口,看见陈峰趴在图纸上画改造方案,嘴里念叨“加离心模块”“换不锈钢管路”。阳光照在他肩上,洗褪色的白大褂有点毛边。
任杰靠在门框上,哼了一句跑调的歌:“来来来,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,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~”
没人听见。
恒温箱绿灯亮着,数据平稳滚动。S-01第三次重复实验快结束,曲线还是稳的。
陈峰抬头,对着空气说:“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,咱们就能让病毒学会什么叫社死。”
大家又笑了。
任杰没笑。他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字,直到跳出那个熟悉的值——
病毒活性下降42.1%
他按下保存键,把最新数据存进S-01文件夹。
门外,风吹过走廊,吹动墙上值班表。纸页翻动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:
【今日无异常|全员在岗|研究持续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