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漂在黑水里。
浑身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从那些伤口里透出来。
从骨头里透出来。
从灵魂里透出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是透明的。
能看见骨头。
骨头是金色的。
亮的。
暖的。
不像死人的骨头。
像——
神的骨头。
他摸自己的脸。
脸也是透明的。
能看见里面的血管。
血管里流的不是血。
是光。
金色的光。
他张开嘴。
想说话。
发不出声音。
但那些光从嘴里涌出来。
涌进黑水里。
黑水被光照到,开始变清。
从黑的变灰。
从灰的变白。
从白的变透明。
最后,整条河都清了。
清得像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他的脸。
不是之前那张脸。
是另一张。
更年轻。
更干净。
更——
像他爹年轻的时候。
他盯着那张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很淡。
很——
平静。
因为他知道,他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会流血的人。
不再是那个会死的人。
不再是那个——
会怕的人。
他成了水鬼。
真正的水鬼。
能在水下永远活着的水鬼。
能在幽河自由行走的水鬼。
能——
封棺的水鬼。
他转身。
往上游。
游得极快。
比鱼还快。
比光还快。
比思想还快。
一眨眼,就游到了河面。
一眨眼,就游上了岸。
一眨眼,就站在了阿月面前。
阿月站在岸边。
看着他。
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叔叔?”
“是你吗?”
江离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阿月跑过来。
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“叔叔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阿月抬头看他。
看着他那张发光的脸。
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。
看着他那——
不像人的样子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变成神了?”
江离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不是神。”
“是水鬼。”
“真正的水鬼。”
阿月眨眨眼。
“水鬼不是坏人吗?”
“那是传说。”
“真正的水鬼,是守河的人。”
“守那些死人。”
“守那些魂。”
“守那些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回不了家的人。”
阿月似懂非懂。
但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不管叔叔变成什么。”
“都是我叔叔。”
“我都陪叔叔。”
江离伸手摸她的头。
手是暖的。
金色的暖。
阿月觉得好舒服。
像小时候娘摸她的头一样。
她闭上眼。
享受这一刻。
很久,很久。
久到江离松开手。
久到她睁开眼。
久到——
她看见江离身后,站着一个人。
是河主。
又来了。
又活了。
又站在那。
看着他们。
笑。
阿月的脸色变了。
“叔叔,它——”
江离没回头。
他早就感觉到了。
从蜕变的那一刻起,他就能感觉到一切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那些躲在深处的魂。
那些——
还没死的尸。
河主站在三丈外。
看着他。
笑得很诡异。
“恭喜。”
“恭喜你蜕变。”
“恭喜你成为水鬼。”
“恭喜你——”
“终于可以封棺了。”
江离转身。
看着它。
“你还不死?”
河主摇头。
“不死。”
“永远不死。”
“因为还有一万个尸,在棺材里。”
“在地心。”
“在更深处。”
“它们不死,我就不死。”
“你蜕变,也没用。”
江离盯着它。
“那你怎么才肯死?”
河主笑了。
“等我愿意死的那天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封棺的时候。”
“封棺,我就死。”
“你也死。”
“那些尸,全死。”
“那些魂,全走。”
“湘西,就安全了。”
“人间,就太平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愿意吗?”
江离沉默。
他看着河主。
看着那张笑的脸。
看着那双得意的眼睛。
他知道,它在等他答应。
等他走进那口棺材。
等他封棺。
等他——
死。
但他也知道,这是唯一的路。
不封棺,它永远不死。
那些尸永远在。
那些魂永远出不来。
湘西永远不安。
人间永远不太平。
只有封棺。
只有死。
只有——
同归于尽。
他低头看阿月。
阿月正看着他。
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叔,你要去吗?”
江离没答话。
他蹲下来。
看着她。
“阿月,如果叔叔不回来了——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很久很久。”
“等到一百岁?”
“等到一百岁。”
“等到老?”
“等到老。”
“等到——”
“等到叔叔回来。”
江离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笑得很——
骄傲。
他站起来。
看着河主。
“我去。”
河主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去。”
“你和你爹一样。”
“倔得要死。”
“劝不动的。”
它转身。
往河里走。
走几步,回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“带你去那口棺材。”
“带你去——”
“死的地方。”
江离抱起阿月。
跟着它。
走进河里。
走进那片清的水。
走进那——
最后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