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也由此可见,她们刚才应该就是比我先听到了这动静,才会突然发作的。
反正来都来了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亲自动手,也省得白跑一趟了……
我咬紧牙关又煎熬了片刻,楼下终于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,有轻有重有急有缓,显然来的人不在少数。
只是我听到了,正在施暴的女人们自然也听到了。
她们手上脚下的动作和嘴里的污言秽语,都因此暂停了几秒钟。
之后倒是不骂了,下手却更狠戾了几分,大有‘这一次不发泄,下一次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’的架式。
此时我浑身都已经疼到了麻木,五感除了越来越微弱的听力外,也只剩下还能尝出口腔里的铁锈味了。
在这段度秒如年的惨痛经历中,我只坚持做了一件事、也只在意一个结果。
那就是,竭尽所能让腹部避开正面受创、一定要让孩子活下来!
至于我自己,会不会脑震荡骨折毁容或者其它更严重的伤都可以先放一边,这大概就是为人母的本能吧?
可惜命运之神并没有眷顾我,就在我以为能侥幸保下孩子时,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我下面的某处涌了出来。
哪怕再没经验,我也猜到了这很可能是先兆流产的症状……
“三小姐,裴总回来了!”当一行人正要迈步上楼的时候,门外的那两个男人压低嗓音提醒了这么一句。
——也不知道这二位是个什么脑回路,自己不动手加害于我,却也不阻止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牲残虐无辜。
他们不会以为,这样就能既不被裴玉珩事后追责、又不得罪裴玉珠吧?
毕竟他们今天从头到尾做且也只做了一件事,那就是帮忙破拆了我的房门,然后全程冷眼旁观我的惨状。
即便有错,他们也只需要赔偿我一扇门就够了?!
裴玉珠闻言,却并没有领情也没有马上收敛,而是气急败坏地低吼道:“废什么话,我还能不知道么?”
紧接着她又转用气音,向帮凶们下了一道让人难以评说的命令:
“你们快点给我戳瞎她的眼睛,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我哥哥!”
她倒是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,起码还知道不能大声嚷出如此泯灭人性的话。
否则一旦被传扬出去,不说裴玉珩会怎么看待她这个骨科妹,她在贵女圈里积年的好名声就先完蛋了!
——裴氏三姐弟,大姐“查无此人”,二弟“商曲星下凡”,三妹“娇憨天真、爽朗直率又心地纯善”。
可惜她胆大妄为无法无天、还想最后再打个时间差,其他人却怕了,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抓了现行。
刚才我说的那一大堆拖延时间的话里,有一句的确是她们无法回避的事实。
那就是,裴玉珠是裴玉珩一母同胞的妹妹!
他不管是为了家族名誉考虑还是难舍手足亲情,都很可能会选择包庇她。
可她们又是谁呢?也能得到裴玉珩放弃原则和底线的偏心维护么?
她们倒是想、做梦都想,却也都不是无知少女,明白梦境与现实的区别!
更何况她们并不傻,就算真是法盲也分得清,群殴致人重伤与单独出手致人终身残疾压根不是一回事!
如果需要推出一个人,去扛下今天所有的罪责和刑罚,那会是她们中的谁还是裴玉珠,答案毫无悬念!
而这个“谁”,恐怕就是最后出手且出手最重的那个人!
因此裴玉珠不说话则已、一说话反倒像是兜头泼了她们一大盆冰水,让她们发热的脑子都冷却了下来。
于是,四个女人默契地住了手,站在原地面面相觑,脸上一个比一个不知所措,心里却都在暗暗祈祷——
老天保佑,赶紧跳个冤大头出来替我顶了这锅趟了这雷吧!大不了我以后去庙里多给她上几柱香就是了!
不过,她们虽想法一致,但因为性格迥异,表现形式自然也是不同的。
当其他三个还在努力不引起裴玉珠的注意时,沈嫣然却想起了自己的人设来。
只见她一反刚才活像是被下了降头的状态,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,果断地拔高音调“关心”我道:
“优小姐,你怎么一下床就摔了呢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快给我看看!”
就我这一身瞎子都能看出来是人为的伤,她也能捏造成是我自己摔的……
有急智,但不多,还用错了地方,要不是此刻实在力有不逮、连牵动嘴角都做不到,我肯定已经气笑了!
当然,也要感谢她们在最后关头退缩了,我这才保住了自己的眼睛!
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道,但在意识彻底遁入黑暗前,我听见了去而复返的文老骂骂咧咧的声音:
“这一天天的尽给我整幺蛾子,小沫沫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看老子不下药、赏你们一个生活不能自理!”
用词犀利、中气十足,咆哮声震得小楼都似乎抖了一抖。
与他平时在外人面前总端着的那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、在我面前嬉闹搞怪为老不尊的模样都丝毫不沾边。
可我却听得心头一暖,就连已然濒临崩溃的精神,也都随之放松了下来。
有他在,或许,我的孩子还有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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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玉珩此后余生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、又无数次在悔恨中痛彻心扉,都只因为始终忘不了眼前的这一幕。
尤其是在后来失去优沫的漫长岁月里,这份心痛,还曾像附骨之蛆一般,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灵魂——
二楼的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眼神游移、表情讪讪的男人,要不是上下楼只有一个通道,他们估计早就跑了。
裴玉珩见状,顿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,当即踉跄着奔向优沫的房间,刚到门口就看见里面竟有五个女人。
也不知谁身上喷了馥郁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香水,将那一方从来只有笔墨书香的小天地熏染得乌烟瘴气的。
在看到男人出现的瞬间,那五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,立马纷纷堆起了笑容来。
裴玉珩厌烦地蹙了蹙眉头,并没有理会她们的讨好,只匆匆扫视了室内一周。
下一秒,他就将目光定格在了地上那道她们想挡、却又没能完全挡住的纤细身影上,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
心里的不安徒然转化成了慌乱,他一个健步上前、猛地推开其中最碍事的两个女人,这才看清了地上的人。
可就是这一眼,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‘万箭穿心’的感觉。
小姑娘双眸紧阖、正侧着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,明显已经陷入了昏迷。
原本姝丽绝美的小脸此时已面目全非,地上散落着大把的碎发,衣服上血污斑驳、身下也洇着大片的鲜血。
她露在外面的肌肤皮开肉绽、没有一处完好,有些伤口甚至还深可见骨,其他看不见的地方想必伤得更重。
但即便已经不省人事了,她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却依旧牢牢地护着自己的腹部。
看到这里,裴玉珩不禁膝盖一软,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了优沫的身边。
他的小姑娘到了生死一线之际都还在保护他们的孩子,可他都做了些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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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意识再次回笼时,我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。
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四顾,在视野所及从一片朦胧虚影逐渐变得清晰后,我看到身边只有文老一个人在。
心底划过一抹淡淡的失落,但在看清老人家脸上的疲惫和憔悴时,这点失落就立刻被愧疚和感动取代了。
他也是第一时间就发现我醒了,在开口询问前,先冲我安抚地笑了笑。
只是笑得不太自然,眼神中还有藏不住的疼惜和怜悯。
看到他这样的表情,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孩子没保下来,我的希望落空了!
也对,本就胎像不稳,还遭到了有针对性的暴力重击,以为捂住肚子就能让孩子免除伤害,真够天真的!
这一刻,我终于发现过去渴望被爱的自己是一个笑话,但如今应该去恨谁都不知道的自己更是一个笑话!
或许有人会说,你应该恨那些视法律如无物、对你肆意妄为的凶手。
可要是前没有裴玉珩的纵容、后没有盛景的托举,别说其他几个女人,就连裴玉珠都未必敢做得这么绝!
那是应该恨裴玉珩么?他似乎就是那个引发这所有灾祸的源头!
可要不是优家利欲熏心卖女求荣的话,他哪有机会将我拖进这个地狱?
而如果我跟他是毫不相干的人,那他的未婚妻和爱慕者们还有必要伤害我么?
我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怨愤绝望悲哀自弃等情绪,统统都压回了心底。
面上还强撑着回了文老一个自认为轻松豁达、实则僵硬无比难看至极的笑。
接着就又闭上了才刚睁开不到一分钟的眼睛,因为我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!
我知道我这个时候应该问一问,自己的伤势如何?有没有毁容、内脏破裂和残废?将来还能不能再怀孕?
或者问一问,那些对我动手的女人包括裴玉珠,是否受到了应有的惩罚?
再或者问一问,裴玉珩当前的去向和对此事的态度?
可我就是懒得开口,而且这些答案,其实不用问我也已经猜到了。
文老守着我,是出于长辈的关爱和医者的责任,但最应该在的人却不是他!
所以,我眼下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就够了——假设那个人不帮我,我有能力改变现状和为自己讨回公道么?
没有!那还问什么呢?与其寄望他人,不如自己蛰伏蓄势、静待时机!
刚开始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,我确实想过不要这个孩子。
但后来我改了主意,一是听从文老的建议,为自己的身体考虑、也为将来考虑,生产比流产对我更有利。
二是越来越舍不得,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,哪怕他还没有开始胎动,我也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。
更重要的是,他将会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外婆以外唯一的至亲、也是能一直陪着我让我不再孤单的那个人!
结果我才刚接受了他,他就以这样不堪的方式,仓促地“走”了。
可走了就是走了,即便我有千般不舍万般不甘,又能怎样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