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出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沈昀站在住院部门口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风比来时更大了，吹得门口的旗杆哐哐响，旗子被扯得笔直，上面红色的图案在暮色里变成暗黑色。
顾夜舟走在前面，大衣下摆在风里往后飘，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。他走了几步，发现沈昀没跟上来，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走。”
沈昀没动。他抬起头看着七楼，窗户亮着灯，一扇一扇的，方方正正的，像格子。他不知道哪扇是302，每一扇都一样。
“她一个人在那里。”沈昀说。
顾夜舟走回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大衣没扣，风从领口灌进去，把毛衣吹得贴在身上，胸口的轮廓和腰的曲线都出来了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，露出整张脸，眉骨高，眼睛深，嘴唇抿着，嘴角的弧度往下走。
“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顾夜舟说，“你知道她在哪儿了。”
沈昀把目光从七楼收回来，看着顾夜舟。路灯亮了，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顾夜舟的眉骨下面投下一片阴影。那双桃花眼藏在阴影里，但眼尾的弧度还在，像猫在暗处发光的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沈昀说。
两个人上了车。司机发动车子，往学校开。沈昀坐在后座左边，顾夜舟坐在右边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，沈昀的脸被吹得发烫，但手脚还是凉的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，拿出来一看，是程川给的那个橘子，吃剩的皮，已经干了，卷着边，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，像干掉的蛛网。
他把橘皮塞回口袋。
“你妹妹的病，要花多少钱？”顾夜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？”
“没问。”
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。车里的光线暗，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，一半被路灯照亮，忽明忽暗。鼻梁上那道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痕还在，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，比昨天更深了，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。
“为什么不问？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给不起。”
顾夜舟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过来，握住了沈昀的手。沈昀的手冷，顾夜舟的手热，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，热的那边会变冷，冷的那边会变热。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，冷到骨头里，暖不回来。
“我可以——”
“别。”沈昀打断他，“别说了。”
顾夜舟把嘴闭上了。但他的手指收紧了，把沈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沈昀没有挣开。他看着窗外，建设路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，拉面店关了，卷帘门拉下来了，水果摊收了，地上留了一堆烂叶子。包子铺的灯还亮着，老板在擦桌子，毛巾在桌上划来划去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水里划船。
车子到了校门口。沈昀下了车，顾夜舟也下了车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沈昀说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陪我去了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。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唇薄，下颌线利落。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是浅琥珀色的，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，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
“我不是陪你去。”顾夜舟说，“我是去看看，能让你变成这样的人，长什么样。”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顾夜舟想了想。
“比你好看。”
沈昀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被气到想笑又觉得不该笑的那种抽搐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沈昀转身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那边，你跟他谈了吗？”
顾夜舟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快，但沈昀看见了。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然后弹回来。睫毛垂下来了，遮住了眼睛里的光。
“谈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没怎么说。”顾夜舟把手插进口袋里，“他说让我再想想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在路灯下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滩水，但水底下的东西你看不见。他的眉毛微微皱着，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又出现了，比白天深了一点。
“你再想想吧。”沈昀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穿过操场，跑道上的灯还亮着，惨白惨白的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操场上没人了，只有风，吹得广告牌哗哗响。他走进宿舍楼，上楼。二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，他摸黑往上走。走到202门口的时候，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
他继续上楼。到了四楼，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程川的脸在屏幕光消失之后显得很暗。他的头发是湿的，刚洗过澡，发尾滴着水，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，滴在校服领口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嘴唇上的新皮还是粉色的，嫩嫩的，但下唇中间又裂了一道小口子，渗出一小滴血，鲜红色的，在粉色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，青紫色的，比昨天深了，像被人抹了炭灰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杏眼，圆圆的，眼尾微微往下耷拉，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自觉的委屈。
“回来了？”程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程川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两个包子，还冒着热气。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，热乎乎的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
沈昀接过来，包子还是热的，皮薄，馅多，白菜馅的，咸的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了。
“你今天去哪了？”程川问。
沈昀嚼着包子，没回答。咽下去了，才说：“去医院。”
程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医院？怎么了？”
“看一个人。”
程川看着他，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担心。他的睫毛翘着，上面沾了一点水光，是洗头没擦干的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挂了露珠的草叶。
“谁？”
沈昀把第二个包子吃完，把塑料袋折成一个小方块，放在桌上。
“我妹妹。”
程川愣住了。他的嘴巴张开了，露出一点门牙，白白的，有点大，像兔子的牙。眼睛瞪大了，杏眼变成了圆眼，眼白露出来更多了，血丝一根一根的，像地图上的小路。
“你还有妹妹？”
“同父异母。”
“她在医院？什么病？”
“白血病。”
程川的手攥紧了床单，床单被他揪出了几道褶子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不是哭，是那种听到一件事、心里一紧、眼睛就跟着红了的红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沈昀看着他。
“早说了，你也帮不上忙。”
程川的嘴唇抖了一下。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，血渗出来，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，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“那你告诉我，至少我知道。”
沈昀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
“她现在在人民医院。七楼，302。头发白了，眼睛红了。手背上全是针眼。”
程川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很小，骨节细细的，指甲盖粉粉的，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，手指交叉，攥紧，又松开，又攥紧。
“她多大？”程川问。
“十七。比我小一岁。”
“她叫什么？”
“沈栀。栀子的栀。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大了，吹得窗户框框响。那条塞在窗户缝里的毛巾又掉了一半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呜呜的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她吗？”
沈昀转过头看着他。程川的眼睛红了，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但没有掉下来。他的鼻头也是红的，鼻翼微微翕动，像在努力控制呼吸。嘴唇上那道红线又往下淌了一点，快滴到下巴了。
“等她好一点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点了点头。点头的时候下巴上那滴血甩掉了，滴在校服上，洇出一小片暗红色，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昀走进教室的时候，发现气氛不对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不是平时那种有人说话、有人笑、有人打闹的安静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、但所有人都不说话的安静。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宋辞已经到了。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，校服搭在椅背上，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，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看见沈昀，没说话，但沈昀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沈昀坐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宋辞沉默了两秒。
“林逸今天早上在理事会上提了一个提案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
“什么提案？”
“贫困生名额缩减。从下学期开始，明德学院的贫困生奖学金名额减少百分之五十。”
沈昀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攥紧了。
“理由？”
“学校不是慈善机构。”宋辞说，“林逸的原话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前排有人在偷偷看他，目光从课本上面露出来，像一根一根的针。
“顾夜舟呢？”沈昀问。
“他不在。今天没来。”
沈昀拿出手机，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：林逸的提案，你知道吗？
过了几分钟，顾夜舟回了：知道。
沈昀：你怎么没拦着？
顾夜舟：我没去。
沈昀：你为什么不去？
顾夜舟隔了很久才回。沈昀盯着屏幕，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显示了三次，消失了三次。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，只有一句话。
我爸让我别管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宋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。翻书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。
“夜哥他爸给他两个选择。”宋辞说，声音不大，“一个是转学去英国，一个是别管学校的事，安心读完高二。他选了第二个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他不是不想管。”宋辞说，“他是管不了。”
沈昀把课本翻开，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字，一个也没看进去。他看着那些字，字是黑的，纸是白的，黑白分明，像这个学校里的规则——有钱的留下，没钱的滚蛋。
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，程川来了。
他站在三班门口，脸是白的，不是平时那种嫩白，是那种吓白了的白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嘴唇上的血痂干了，黑红色的，贴在下唇中间，像一小块泥巴。他的眼睛很大，杏眼，圆圆的，但眼眶里全是红血丝，像一张裂开的白纸上画满了红线。
“沈昀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在抖。
沈昀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你听说了？”程川问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昀打断他，“还没定。提案而已，不是决议。”
程川看着他，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，像快灭的灯芯最后闪一下。
“会定吗？”
沈昀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程川站在门口，肩膀缩着，头微微低着，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，想飞，但翅膀还没长好。他的校服皱巴巴的，领口泛黄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走廊里，旁边不断有人经过，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，领带系得整整齐齐，袖口的扣子闪闪发亮。有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，像扫一片落叶。有人没看他，直接走过去了，好像他是一根柱子，一块砖，一片空气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很小，驼着背，肩膀往前缩。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，像一个被压扁的人。
沈昀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走廊里很多人，穿明德的校服，白的，亮晃晃的，像一片雪地。程川走在他们中间，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，露出的那半截在风里晃，随时可能倒下去。
中午，沈昀没去食堂。
他坐在教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，笔拿在手里，一个字也没写。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，云压得很低，像要下雪。操场上有人在踢球，喊叫声从远处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宋辞也没去食堂。他坐在旁边，那本《高等数学》翻到了最后一章。他看了几页，合上书，放在桌上。
“沈昀。”
沈昀转过头。
“你知道林逸为什么要提这个提案吗？”
沈昀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笔。
“他提这个提案，不是为了砍贫困生名额。是为了让你知道，他可以砍。他可以让你留下，也可以让别人走。你身边的人，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你妹妹的事，他也知道了。”宋辞说，“他没去医院，不是因为他不想去。是因为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方式去。”
沈昀的笔掉在了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桌子底下。他没去捡。
“他到底要什么？”沈昀问。
宋辞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，但沈昀觉得他在想事情，在想要不要说。
“他要你求他。”宋辞说。
沈昀弯下腰，捡起笔。笔尖摔歪了，写不出字了。他把笔放在桌上，从铅笔盒里拿出另一支。
“我不会求他的。”沈昀说。
“他知道。”宋辞说，“所以他不找你。他找程川。”
下午第一节课，沈昀收到一条消息。不是顾夜舟发的，不是程川发的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沈昀同学你好，我是林逸。方便的话，放学后到202来一趟，我有事跟你谈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几秒。他把手机塞回抽屉，没回。
放学后，沈昀收拾好东西，背上书包，出了教室。走廊里很多人，他穿过人群，下了楼。走到二楼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202的门开着，林逸坐在里面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他看见沈昀，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，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，没有声音。
“沈昀。”他叫了一声，“进来坐坐？”
沈昀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林逸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，在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，眉毛不浓不淡，眼睛不大不小，鼻梁不算高但很直，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整张脸像一杯温水，不烫也不凉，刚好能喝下去。
“什么事？”沈昀问。
林逸靠在椅背上，转了一下笔。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稳稳地停住。
“贫困生名额的事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
“我的想法有用吗？”
林逸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，但沈昀注意到他的眼睛没笑。眼睛里的光是冷的，像冬天的太阳，照在身上但没有温度。
“有用。你的想法，对我有用。”
沈昀站在门口，手攥紧了书包带子。走廊里有人在走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，走了。声控灯灭了，走廊暗了下来，只有202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，照在沈昀的脸上，把他的半边脸照亮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我不会求你的。”沈昀说。
林逸的笑容没变。他看着沈昀，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没让你求我。”
沈昀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转身走了。他上了四楼，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，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膝盖里。他听见门响，抬起头。脸上没有眼泪，但眼睛是红的。睫毛湿了，一缕一缕的，粘在一起，像被雨打湿的羽毛。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，血渗出来，在苍白的嘴唇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，声音哑哑的。
“嗯。”
“林逸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程川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冷的那种抖，是那种一直在忍、忍到快忍不住了的抖。
“他说，如果我愿意跟他在一起，他可以撤掉那个提案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还说，他知道我是Omega。他说他从第一次见我就知道了。他说我身上的味道是甜的，像桂花。”
程川的声音在抖，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他说完，抬起头，看着沈昀。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，不是泪光，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、突然看到一扇门、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、但想推开看看的光。
“沈昀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沈昀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他看着程川的脸，那张脸很小，下巴尖尖的，腮帮子凹进去了，颧骨突出来。但那双杏眼还是圆的，睫毛还是翘的，嘴唇上的血是红的。他的脸是软的，没有棱角，像一团被揉过的纸，皱巴巴的，但纸的质地还是软的。
“你不会去的。”沈昀说。
“可是提案——”
“提案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程川看着他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想。”
程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，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苗，但没灭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
沈昀伸出手，放在程川的肩膀上。程川的肩膀窄窄的，骨头硌手。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校服都能摸到，像两片薄薄的贝壳。
“不骗你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点了点头。点头的时候下巴上的血滴甩掉了，滴在沈昀的手背上，温热的，很快凉了。
沈昀看着手背上那滴血，红色的，圆的，像一颗痣。他用袖子擦掉了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。毛巾从窗户缝里掉了下来，风钻进来，呜呜的。沈昀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把毛巾重新塞好。塞的时候手指碰到窗户玻璃，玻璃是冰的，凉意从指尖传上来，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，像一条细细的冰线。
他塞好毛巾，转过身。程川已经躺下来了，被子拉到下巴，只露出半张脸。眼睛闭着，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，变成暗红色，粘在粉色的新皮上，像一块小小的创可贴。
沈昀关了灯。他躺下来，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林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知道，所以我没让你求我。”
没让他求。但让程川求了。林逸知道沈昀不会求他，所以他找程川。他知道程川会犹豫，会害怕，会想“是不是我答应了他，沈昀就不用为难了”。程川就是这样的人。他宁可自己掉进坑里，也不愿意看着别人在坑边站着。
沈昀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是白的，黑暗里看不出颜色，但他知道它是白的。他盯着那片白，直到眼睛酸了，才闭上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他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——他不能让程川去求林逸。不能让程川变成第二个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