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高墙投下森冷的影子,将院内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格子。几十个百姓或蹲或坐,挤在有限的阴凉处,脸上写满了焦躁与茫然。
“我说李四,这劳什子诗会,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?”一个黑瘦汉子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,声音里压着火气,“春稻等着下田,秧苗不等人!再关下去,今年收成算是完了!”
“我哪知道?”被唤作李四的中年汉子闷声应道,抬脚踢飞了地上一颗石子。那石子撞在墙根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我要有那能掐会算的本事,早成官老爷了,还用蹲在这儿?”
“烦透了……”角落里,一个抱着膝盖的妇人低低念叨,“这年关刚过,正是要紧的时候。误了农时不说,家里那点存粮本就不多,这么耗着,回头连盐巴都换不起了。”
“盐?”李四嗤笑一声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,“你还惦记盐?年关前为了多换点煤炭过冬,地里收成硬是往少了报了两成!如今开春,种子、农具哪样不要钱?拿什么补这窟窿?这才是真要命……”
“粮食少报了几成?”
一个冰冷陌生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。
院中众人悚然一惊,齐刷刷扭头望向声音来处。
只见那扇紧闭的院门,不知何时竟已洞开。门外天光刺眼,逆光中立着四五条身影,皆着寻常布衣,面容模糊,唯手中所持钢刀,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、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是什么人?!”一个胆大的后生猛地站起,声音发颤,腿却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。
“嗬……”为首那人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不带半分暖意。他缓缓抬起手中刀,刀尖虚虚指向院内瑟缩的人群,“将死之人,问这个作甚?”
“钢刀”二字如冰锥刺入众人心口,恐惧猛地炸开。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向后缩挤,更有人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,骚气在凝滞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“没问题了?”为首之人似乎很满意这效果,声音依旧平淡,却字字诛心,“那正好。黄泉路远,诸位——请吧。”
他手腕微动,身后几人同时踏前一步,刀刃扬起。
“好汉!好汉饶命啊!”生死关头,那胆大的后生“噗通”跪倒,以头抢地,磕得砰砰作响,“小的们与好汉无冤无仇!要什么您只管说!只求留条活路!”
“要什么?”领头之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,刀尖垂下,竟又向前踱了两步,靴底碾过粗砺的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在那后生身前站定,微微俯身,阴影笼罩下来。“我就要你们的命。这个,能给我么?”
“好汉!爷爷!”前排几人已骇得魂飞魄散,涕泪横流,只顾拼命磕头,“小的们不知哪里得罪了!求爷爷开恩!就算……就算要杀,也让小的们死个明白!不做糊涂鬼啊!”
“明白鬼?”领头之人直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,停顿片刻,方道:“也罢。欺瞒朝廷钦差,隐匿田亩赋税,对抗官府政令——这几条,够明白了么?挑一个喜欢的,路上慢慢想。”
“没有!小的们不敢!冤枉啊!”院内顿时哭嚎一片。
“冤枉?”那人语调微扬,带着讥诮,“可高成器高刺史,亲口向我们大人禀报,正是你们这群刁民串通舞弊,欺上瞒下。如今事发了,捅到了京城,我们大人不得不替高大人料理首尾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骤然转厉,如刀锋刮骨:“你们,也不冤!”
“高成器……高刺史?”李四猛地抬头,脸上恐惧竟被瞬间涌上的巨大愤怒冲淡,他双目赤红,嘶声吼道:“高成器!你这天杀的狗官!我们在你治下,活得已不如牛马!你竟……竟还要派人来灭口!你不得好死!断子绝孙!”
这一骂,如同点燃了干柴。连日被囚的憋闷,常年被盘剥的屈辱,此刻在死亡的恐惧催化下轰然爆发。院中百姓竟忘了眼前钢刀,纷纷破口大骂,污言秽语混着血泪的控诉,撞在四面高墙上,嗡嗡回响。
“哦?”领头之人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,他抬手,止住身后欲动的同伴,竟将钢刀缓缓归入鞘中。“照你们这么说,这篓子,不是你们自己捅的?倒有隐情?”
他声音依旧冷,却少了那份即刻杀人的戾气。
“有!有天大的冤情!”李四爬前两步,急声道,“只是不知道,您家大人是谁,能否为我们......”
“我家大人是谁,你无需知晓。”领头之人打断他,语气重新变得莫测高深,“你只需知道,高成器,惹不起我家大人。否则,我们如何知晓这隐秘之处?又如何能调开外面那些守卫?”
他目光如电,掠过众人:“信,就把隐情说出来,或许能为你们挣一条生路。不信——”
“锵”一声,钢刀再次出鞘半寸,寒光凛冽。
“我说!我说!”李四浑身一颤,连声道,“田税是小的们瞒报的,可……可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啊!”
“逼?”领头之人微微眯眼,手按刀柄,“什么逼,能逼得你们对抗王法?说清楚。若有一字虚言,或理由不足……”未尽之言,杀意昭然。
“是是是!不敢隐瞒!”李四伏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说起:“约莫是两年前……官府忽然张榜,说盐道遭了悍匪,当年的盐,要加价。小的们虽觉得贵,可想着事出有因,熬过一年便好。谁成想……”
“盐价自此再没下来?”领头之人接口。
“大爷明鉴!正是如此!”李四忙不迭点头,“不光是官盐,江南道那几家大铺子,像通了气,盐价一直悬在天上!那些从他们手里拿货的小盐铺,就更不敢降价了……那段时间,真是……连咸味儿都快忘了。”
“没报官?”
“报了!怎么没报!”旁边一个老汉激动地插嘴,“可官府的老爷们说,盐道售盐,明码实价,童叟无欺。至于盐商私自涨价,非官府权责所在。我们找到那些大盐商,他们要么推说怕再被劫,本钱高;要么,就直接让打手轰人!”
“所以这些年,你们一直用数倍的价钱买盐。”领头之人总结道,听不出情绪。
“何止是盐啊,大爷!”那一直抱着膝盖的妇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从盐开头,布匹、药材、铁器、煤炭……但凡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,一样接一样地涨!价高不说,还常缺货,拿着钱都未必能马上买到!”
“我是在问田赋之事。”领头之人声音一沉。
“大爷,这些和田赋息息相关啊!”李四急道,“所有东西都贵了,唯独粮价,涨得慢如龟爬!从前一年辛苦,交了税,留足口粮,余粮换的钱,还能扯块布、买点油盐。可后来,那点余粮换的钱,连几斤盐都买不起!这日子,还怎么过?”
“所以,就打起了田税的主意?”领头之人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起初……小的们哪敢啊!”李四的眼泪终于滚下来,“是后来,有人找上门,自称是钱庄的,说只要定期给他们一些粮食,他们就能按‘实惠价’供给我们盐、布、炭。可……可家里哪有那么多余粮?那人就……就给我们指了条‘明路’……”
“教你们隐匿田亩,少报产量,用多出的粮食,去换那些必需品?”
“是……”李四以头抵地,肩头剧烈耸动,“我们没法子啊!没盐,干活都没力气,眼也花;没厚衣裳,冬天熬不过;没炭,老人孩子冻得直哆嗦……这都是活命的東西!粮仓空了还能再种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!”
“官府……就不管管那些钱庄和商铺?”领头之人沉默片刻,问道。
“管?”李四惨笑,“后来我们才咂摸出味儿,那些大商铺、钱庄,和官府的老爷们……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!我们去告,不是石沉大海,就是被反诬闹事,挨板子!我们能怎么办?”
院中一时只剩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。阳光移动,将一片光斑投在那领头之人脚边,他垂目看着,半晌不语。
终于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若你所言属实……”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一张张涕泪交加、充满哀求的脸,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或可饶你们一命。”
绝望的众人眼中,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。
“但,需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大爷您说!刀山火海,小的们也应!”李四急道。
“第一,日后若有真正的大人物来查问今日所言之事,你们需据实以告,不得有半分隐瞒、回护。”
“一定!一定!”
“第二,”领头之人语气转冷,目光也凌厉起来,“今日我等来此之事,若有一丝风声走漏——高成器立刻便会知晓。他动不了我家大人,但你们猜,他会如何对待……走漏了风声的人?”
李四先是一愣,随即激灵灵打个寒颤,脸色“唰”地惨白。
“小的明白!明白!”他连连摆手,几乎语无伦次,“今天……这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!没来过外人!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是是是!”“什么都没看见!”众人慌忙附和,指天誓日。
领头之人审视他们片刻,脸上冰封般的冷厉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线。
“算你们识得时务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。身后几人无声收刀,随他步出院门。
“吱呀——砰。”
沉重的木门重新合拢,落栓声沉闷。隔绝了外界的天光,也隔绝了那几道令人心悸的身影。
院内,死里逃生的百姓们瘫软在地,相顾无言,唯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。阳光透过高墙,依旧明晃晃地照在那一小片地面上,空气中的尘埃上下浮沉,仿佛方才那刀光血影的逼问,只是一场集体癔症。
远处,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,混着模糊的喝彩,随风断续飘来。
西琴县西郊的诗会,笙歌正酣,已近尾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