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舜三年,天下大治。
舜帝在位的前三年,做了一系列大事:任贤去佞,举用“八恺”“八元”等贤能之士,流放了“四凶”:浑敦、穷奇、梼杌、饕餮,清除了朝中的奸佞之徒。
他又让弃教民播种百谷,让契教化百姓伦理,让皋陶掌管刑律。天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,史书上称之为“舜有大功二十”。
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中,舜帝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不是皋陶,不是伯益,不是弃,不是契,而是一个小姑娘。
一个据说能从房梁上掉下来而不死的小姑娘。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:舜帝有一个妃子,名叫娥皇,是尧帝的女儿,也是舜帝的正妃。娥皇贤淑温婉,深得舜帝的敬爱,但她有一个心病,那就是她一直没有生育。
她先后为舜帝生过两个孩子,都夭折了,其中一个还是在襒褓中就没了。娥皇伤心欲绝,从此身体每况愈下,常常卧病在床。
舜帝为此忧心忡忡。他请了天下最好的巫医来给娥皇诊治,但都无济于事。巫医们说,娥皇的病不在身体,而在心。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,越想要越得不到,越得不到越伤心,如此循环,心力交瘁。
舜帝想了很久,决定给娥皇找一个养女。不是普通的养女,而是一个有特殊来历的孩子,一个能从鬼门关被唤回来的孩子。他相信,这样的孩子有特殊的福气,能给娥皇带来安慰,甚至、也许能给整个帝室带来祥瑞。
他召来了太卜,让他占卜天下哪里有这样一个孩子。太卜烧了龟甲,看了裂纹,沉吟半晌,说:“东方,涂山之下,偃邑之中,有一女子,年方十一,曾坠梁而不死,魂飞而魄返,非常人也。”
舜帝听了,点了点头:“皋陶的孙女?”
“正是。”
舜帝笑了笑:“皋陶那个铁面判官,居然有这样一个孙女。有意思。”
他当即下了一道命令,不是诏书,而是一道口谕:让皋陶带着孙女女娇到平阳来,他要见一见这个“梁上女子”。
消息传到偃邑的时候,皋陶正在院子里教大禹射箭。
皋陶的箭术不算顶尖。他身材太高,拉弓的姿势跟常人不同,需要特别调整。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能开三石之弓,一箭射出去,能把百步之外的陶罐炸成碎片。大禹跟他学了半年,臂力大涨,已经能开一石半的弓了。
信使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,跪在地上,双手呈上一片竹简:“皋陶大人!帝舜口谕!”
皋陶放下弓,接过竹简看了一眼。看完之后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大禹奇怪道:“怎么了,老师?”
皋陶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了堂屋。女娇正坐在火塘边缝一个布囊,她在学针线活,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,但涂山氏说比上个月进步多了。
“娇儿,帝舜要见你。”
女娇手里的针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她抬起头,一脸茫然:“帝舜?见我?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点名要你去。收拾一下,明天跟我去平阳。”
大禹站在门口,听见了这句话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走到女娇身边,蹲下来,帮她把掉在地上的针捡起来。
他轻声说道:“别怕,帝舜是圣君,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女娇说,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第二天一早,皋陶带着女娇出发了。大禹本来说要跟着去,但皋陶让他留在偃邑继续读书。
“你去了也帮不上忙,好好读你的书。等我回来,考你《五刑》。”
大禹站在村口,看着皋陶和女娇的身影渐渐远去。女娇骑在一头青驴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说出声。
他想说的是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从偃邑到平阳,骑马要大半天,骑驴要一整天。皋陶骑着他的老战马,女娇骑着青驴,一路上走走停停,到了傍晚才抵达平阳。
平阳是当时天下的都城,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城市那么繁华,但在那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宏伟了。城邑坐落在汾水之畔,四周有夯土城墙,高约三丈,厚约两丈,城墙上设有望楼和垛口。城内分为内城和外城,内城是帝舜的宫殿和朝堂,外城是百官和百姓的居所。
皋陶带着女娇进了外城,先去了自己在平阳的宅邸,他在平阳有一处住所,虽然不大,但五脏俱全。女娇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邑,看什么都新鲜,东张西望的,差点被一辆牛车撞上。皋陶一把把她拎起来,放在自己肩膀上,就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爷爷!我都十一岁了!你还把我扛肩膀上!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!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你就算一百一十岁,也是我孙女。”
女娇骑在祖父的肩膀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平阳的街市。商贩在叫卖陶器、布匹、粮食和盐巴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妇女们在井台边打水洗衣。一切都那么热闹,那么鲜活,跟她从小生活的偃邑完全不同。
“爷爷,平阳好大啊。”
“大是大,但没有偃邑好。偃邑有你奶奶,有你爬的房梁,有你种的桑树。”
“还有大禹哥哥。”女娇小声补充了一句。
皋陶听见了,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,皋陶带着女娇进了内城,去朝见舜帝。
舜帝的宫殿并不奢华,那个时代的帝王崇尚俭朴,宫墙是夯土的,屋顶是茅草的,只是规模比普通民居大一些。但宫门前站着两排执戟的卫士,甲胄鲜明,威风凛凛,让女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。
舜帝在偏殿接见了他们。
女娇第一次见到舜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他好矮啊。
当然,这是跟皋陶比的。舜帝的身量在普通人中算是中等偏上,但站在皋陶身边,确实显得矮了一截。不过舜帝的气质弥补了身高的不足,他面容慈祥而威严,目光温和而深邃,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。
“这就是你的孙女?”舜帝看着女娇,微笑着说。
皋陶行了一礼:“回陛下,正是。女娇,见过陛下。”
女娇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,涂山氏教了她好几天,生怕她出岔子:“民女女娇,拜见陛下。”
舜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十一岁的女娇穿着一件崭新的淡绿色葛布裙子,这是为了这次觐见特意做的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辫梢上的陶铃被她取了下来,怕在宫殿里发出声响。她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目光清亮,虽然有些紧张,但并不怯场。
“抬起头来,让朕看看。”
女娇抬起头,对上了舜帝的目光。她看见了一双慈祥的眼睛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,那是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。她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,这双眼睛跟爷爷的眼睛有点像,都是那种看过太多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。
舜帝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眉眼清正,气质不俗。皋陶,你养了个好孙女。”
“陛下过奖。”
舜帝让女娇坐下,开始跟她聊天。他问了她很多问题——家住哪里,几岁了,认不认字,读了什么书,平时喜欢做什么。女娇一一回答,声音清脆,条理清晰。当舜帝问她“平时喜欢做什么”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偷偷看了皋陶一眼。
皋陶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回陛下,民女平时喜欢……爬高。”
舜帝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爬高?爬什么高?”
“爬树,爬房梁。”女娇老实交代,“民女从小喜欢爬到高处,从上面看下面,觉得……觉得世界很大。”
舜帝的笑声更大了。他转头对皋陶说:“你这个孙女,有意思!朕的朝堂上都是些一本正经的大臣,难得听到这么有趣的话。”
皋陶尴尬地笑了笑。
舜帝又问了一些关于她坠梁的事情。女娇就把五岁那年从房梁上掉下来、昏迷不醒、被祖父唤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舜帝听得很认真,不时地点头。
“你说你梦见自己变成了鸟,飞到了太阳旁边?”
“是的,陛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听见爷爷叫我,我就飞回来了。”
舜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说:“你的爷爷很爱你。”
“是的,陛下。”女娇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,“爷爷是天下最好的人。”
舜帝看了看女娇,又看了看皋陶,目光中多了一丝感慨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天空,背对着他们说:
“朕的娥皇妃,身体一直不好。她失去了两个孩子,心里苦。朕想给她找一个养女,一个有福气的孩子。朕听说你从梁上掉下来而不死,被亲人唤回而重生……这样的孩子,是有大福气的。朕想让你做娥皇的养女,你愿意吗?”
偏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女娇愣住了。她转头看向皋陶,皋陶的脸色很平静。他早就猜到了舜帝的用意。他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:你自己决定。
女娇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了偃邑。想起了那根黑黝黝的松木梁。想起了祖母炖的鸡。想起了院子里那棵大桑树。想起了涂山上的桃花和妫汭水里的鱼。
想起了大禹。
大禹说,要带她去看淮水,看大海,看遍天下所有的山和水。
大禹说,她在梁上的时候,他在下面守着。
大禹说,你掉下来,我接着。你飞走了,我等妳回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舜帝的背影,轻声说:“陛下,民女能不能……想一晚上?”
舜帝转过身来,看着她,笑了:“当然可以。这是大事,应该好好想想。你今晚就住在宫里吧,明天再给朕答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