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小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,冰凉得像一块从冰窖里冻了几十年的顽石,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纹理一路往上爬,瞬间冻僵了我的整条胳膊,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。细小的指甲又尖又硬,边缘还带着干涸的泥污,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,每一分力道都透着不属于孩童的阴冷执拗,任凭我怎么轻微动弹,都无法挣脱半分。
我浑身僵在原地,血液像是骤然凝固,四肢百骸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僵硬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冰冷的雨水密密麻麻砸在脸上,生疼刺骨,可我却全然感受不到疼痛,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极致的恐惧牢牢攥住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我只能缓缓、缓缓地抬起头,脖颈僵硬得像是生了锈,目光一点点下移,朝着那座漆黑滑梯下方的浓重阴影深处看去。
一张苍白稚嫩的小脸,慢慢从浓稠的黑暗里探了出来。
圆圆的脸蛋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没有一丝血色,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,凌乱的发丝被雨水打湿,凌乱地贴在额前,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脱的孩童稚气,下颌线圆润,本该是天真无邪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,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——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没有任何光亮,空洞得吓人,像是两潭深不见底、毫无波澜的墨池,只一眼,就让人浑身发冷,头皮瞬间发麻,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。
这张脸……
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炸开,瞬间涌上心头。
我猛地想起在幼儿园园长办公室,在那一叠厚厚的旧文件最下方,无意间瞥见的那张泛黄褪色、边角早已卷曲破损的老照片!照片上,那个梳着齐耳短发、眼神看似怯生生,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的小女孩,和眼前这张脸,分毫不差!
是小时候的张桂兰!
或者说,是当年还叫张翠花的她!
“找到你了……”
细碎又阴冷的童声,从那张小小的嘴巴里缓缓飘出来,含糊不清,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起伏,却带着刺骨的恶意,一字一顿,像是冰冷的锥子,狠狠扎进耳朵里,扎进心底,“你不该来的……谁让你挖开这里的……谁让你碰他们的……”
我浑身紧绷,用尽全身力气用力挣扎,胳膊上的肌肉紧绷发酸,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反常,像是被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锁住,无论怎么甩、怎么扯、怎么扭动,都纹丝不动,反而越扣越紧,指甲几乎要刺穿皮肤。
就在这时,滑梯下方的黑暗里,更多细小的手臂疯狂伸了出来。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数不清的小手从阴影中探出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晕目眩。全是孩子的手,枯瘦、苍白、沾满泥污与暗红色的干涸痕迹,有的指甲整片脱落,露出底下粉嫩的血肉,有的皮肤溃烂发黑,有的指骨扭曲变形,全都朝着我的方向疯狂抓来,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服、我的脖颈、我的脸颊,带着滔天的怨气与恨意。
耳边的哭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刺耳。
不再是之前哀求的呜咽,不再是委屈的啜泣,不再是无助的哭喊。
而是混杂着滔天怨恨与极致疯狂的嘶吼,无数道稚嫩的声音叠在一起,尖锐、刺耳、密集,像无数根细针疯狂往耳朵里扎,让人头痛欲裂,心神俱裂,几乎要站不稳身子。
“杀了她……杀了她……”
“让她偿命……她害死我们!”
“别让她跑了……别让她再跑了!”
“我们好疼……好冷……”
我心头猛地一紧,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它们恨的不是我,它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。
它们恨的,是张桂兰,是张翠花,是这个当年亲手葬送他们性命、掩埋所有真相的人。
可现在,我却成了最靠近漩涡中心的人,被这股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怨气死死卷在中间,进退两难,动弹不得,成了怨气宣泄的突破口。
手腕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我低头一看,那只小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划破了我的皮肤,渗出一颗颗鲜红的血珠,顺着手腕缓缓滑落。可诡异的是,血珠刚一碰到那冰冷刺骨的指尖,竟瞬间就被吸了进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道又红又肿、深深凹陷的指印,又麻又疼,刺骨的寒意久久不散,顺着血管往心脏蔓延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口袋里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。
嗡嗡——嗡嗡——
震动声急促而疯狂,在空旷死寂、满是风雨的荒草地里格外清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。
我用余光艰难一瞥,来电显示赫然只有两个字:园长。
刺耳的铃声在狂风暴雨中响起,和那些孩童凄厉的嘶吼、尖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张让人精神濒临崩溃的巨网,将我牢牢罩在其中,耳膜嗡嗡作响,脑袋昏沉发胀。
我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下颌紧绷,用尽全身力气,腾出另一只手,攥紧拳头,狠狠朝那只抓着我的小手砸去!
“松开!”
一声低喝,带着极致的力道与破音,在风雨中传开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猛地发力,胳膊爆发出全部力道,朝着反方向疯狂一拽!
“噗——”
一声轻响,那只小手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般,瞬间在我眼前化开,化作一片冰冷的虚影,消散在空气里。
死死扣住我的冰冷触感瞬间消失,手腕上只留下几道暗红深刻、泛着血丝的指印,又麻又疼,寒意久久萦绕,迟迟无法散去。
滑梯下方的黑暗一阵剧烈扭曲,翻涌不停,那些密密麻麻伸出来的手臂像是受到了惊吓,纷纷猛地缩了回去,消失在阴影深处。周围只剩下一阵阴冷刺骨的风,卷着地上的杂草与泥水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风雨中格外诡异,听得人毛骨悚然,后背阵阵发凉。
我踉跄着后退几步,脚下一滑,踩在泥泞的草地上,差点摔倒在泥水里。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,被冰冷的雨水一吹,瞬间浸透衣衫,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,双腿止不住地微微发抖,肺部因为紧张与用力,火辣辣地疼,呼吸急促不已。
手机依旧在疯狂响着,铃声没有丝毫停歇。
园长已经到了。
她知道我在这里,她一直都知道,甚至一直跟在我身后,看着我一步步走进这片禁地。
我深吸一口气,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抬手按下了接听键。
可电话接通后,没有任何说话声,没有风声,没有雨声,只有一阵沉重、粗重、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,透过听筒缓缓传来。那呼吸声浑浊又急促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、即将发狂的野兽,带着毫不掩饰、扑面而来的杀意,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优雅、轻声细语、待人亲切的幼儿园园长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,彻底变了。
沙哑、苍老、干涩,带着一丝撕裂般的破音,浑浊又冰冷,和幼儿园里那副温柔知性、软糯动听的嗓音判若两人。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声音,被岁月、罪孽、恐惧与压抑一同扭曲,被几十年的秘密压得变了形,藏在温和面具下的,原本的模样。
“张翠花。”
我一字一顿,声音冷硬无比,没有丝毫闪躲,直接叫出她当年那个被彻底掩埋、无人知晓的名字。
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一顿,瞬间停滞,死寂感顺着听筒蔓延开来,连风雨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。
短短几秒的沉默,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紧接着,她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阴冷又疯狂,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释然,更多的是极致的怨毒,在听筒里缓缓传开,听得人浑身发毛。
“没想到,真的有人能查到这一步……这么多年了,你是第一个,竟然能翻出这个名字,能找到这里。”
“星光福利院的孩子,是不是你杀的?滑梯下面埋的是什么?你到底在掩盖什么?”我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,厉声追问,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畏惧,狂风卷着雨水,打在脸上生疼,却丝毫不能动摇我的决心。
远处,老城区的灯光模糊一片,在雨幕中忽明忽暗,像是垂死的星光。只有这片荒草地,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,被黑暗与怨气笼罩,成为了埋葬无数孩童生命的坟墓。
“掩盖什么?”张桂兰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,刺耳无比,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,“我只是在活下去!那些孩子本来就是累赘,是没人要的垃圾!是社会的废物!死了,反而是解脱,也是给我自己减少麻烦!”
“你胡说!他们都是鲜活的孩子,都有活下去的权利,你凭什么这么说!凭什么肆意剥夺他们的生命!”我怒声呵斥,心底的愤怒与心疼翻涌不止,那些孩子的稚嫩脸庞在脑海中闪过,每一个都天真无邪,却遭遇了如此残忍的对待。
“我胡说?”她冷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不屑与疯狂,“你去滑梯下面翻翻,你看看你还能不能站着说话!你以为埋的只是几具尸体?你太天真了,太单纯了,你根本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
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,坠入深渊。
滑梯下面,真的还有更大的秘密,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,还要残忍。
“你现在回头,当做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查,立刻离开这里,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。”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,语气狠戾,“这座城市里,知道真相的人,想要查这件事的人,都没有好下场,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你?会就此罢手?”我嗤笑一声,满是不屑,目光坚定,没有丝毫退缩,“从乐乐溺毙在水洼,到囡囡被困木堆场,再到阿远惨死粮店,三条人命,明明白白摆在眼前,可这仅仅是开始,是冰山一角,是几十上百条人命!你以为一句放过我,就能一笔勾销?就能掩盖你犯下的滔天罪孽?”
“那你就去死。”
冰冷的一句话,没有丝毫犹豫,带着决绝的杀意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身后的草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,杂草疯狂倒伏,发出哗啦的声响,打破了草地的死寂。
我猛地回头,浑身紧绷,警惕心瞬间提到极致。
黑暗中,一道高大的身影,正缓缓朝我走来,脚步沉稳,带着满满的杀意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狰狞的脸上,平日里温和知性的五官,此刻彻底扭曲,眉头紧锁,眼神阴鸷可怖,没有一丝温度,没有一丝犹豫,只剩下杀心。
园长张桂兰,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,静静地看着我。
她没有打电话,手里甚至没有拿着手机。
刚才的通话,不过是引我分心、让我放松警惕的幌子,是拖住我的手段。
她早就站在那里,藏在草丛里,静静地看着我,看着我一步步走进这片她最不想让人触碰的禁地,看着我一步步接近被掩埋的真相。
“滑梯下面的东西,你不能碰,半步都不能。”她一步步缓缓走近,脚步踩在泥泞的草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铁铲,铲面冰冷,闪着刺眼的冷光,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吓人,“碰了,你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,陪它们一起,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。”
我握紧拳头,双手紧绷,缓缓后退,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铁铲,一刻也不敢挪开,大脑飞速运转,思考着应对之法。
“你当年就是用这个,亲手埋了那些孩子?亲手掩埋了所有真相?”
张桂兰脸上的表情猛地一僵,眼神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变得更加疯狂,更加歇斯底里,情绪彻底失控。
“是又怎么样!他们吵,他们闹,他们不听话,整天哭哭啼啼,没完没了!他们都是麻烦,都是累赘,我只是在清理麻烦,我有什么错!”
“那你手上的人命,到底有多少?到底有多少孩子,死在你手里,埋在这片土地下!”我厉声质问,声音穿透风雨,带着满满的愤怒。
她没有回答,脸上的疯狂愈发浓烈,眼神里只剩杀意,不再有丝毫掩饰。
下一秒,她猛地举起铁铲,朝着我快步冲了过来,速度极快,带着破风之声,杀意扑面而来!
“既然你非要知道,非要插手,那就下去问他们!和他们一起,永远留在这里!”
风声呼啸,夹杂着孩童的凄厉哭声,铁铲带着无尽的杀意,迎面砸来,力道极大,仿佛要将我生生击碎。
我下意识侧身翻滚,狼狈地躲开,身体重重摔在泥泞里,泥水溅了一身,浑身湿透,胳膊被碎石划破,传来一阵刺痛,可我丝毫不敢耽搁,快速起身。
下一秒,周围孩童的哭声骤然变得尖锐,直冲云霄,怨气彻底爆发!
周围的杂草疯狂晃动,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身影在穿梭,无数半透明的小身影从地里、从草丛里、从阴影中钻了出来,密密麻麻,围在张桂兰身后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们伸出枯瘦的小手,抓着她的衣服、头发、脚踝,用尽全力地拉扯着,不让她靠近我,不让她再次行凶。
稚嫩的嘶吼声此起彼伏,满是怨恨:
“偿命……还我们命来……”
“放开我们……你这个坏人……”
张桂兰脸色骤变,从最初的疯狂变成惊恐,浑身剧烈颤抖,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东西死死缠住,动作猛地一滞,再也无法向前半步。
“滚开!都给我滚开!别碰我!”她歇斯底里地尖叫,声音嘶哑,挥舞着铁铲乱砍乱挥,却什么都碰不到,只能穿过那些透明的身影,她被孩童们的怨念死死缠住,动弹不得。
那些孩子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念,终于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
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不再犹豫,不再迟疑,猛地转身冲向滑梯。
不管下面有什么,不管有多恐怖,我必须找到答案,找到证据。
这是唯一能制服张桂兰的办法,也是给那些含冤而死的孩子,一个迟了二十多年的公道,一个迟了二十多年的交代。
我快步冲到滑梯旁,蹲下身,不顾刺骨的阴冷与难闻的气味,伸手再次探进滑梯下方的黑暗。
这一次,我摸到了一块坚硬、冰冷、带着棱角的东西,表面粗糙,像是一块破旧的木板。
我抓住木板,用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拽!
“咔嚓——”
木板应声断裂,被我直接拉开,扔在一旁。
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腥气、腐臭、霉味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,直冲鼻腔,比之前闻到的气味浓烈百倍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,忍不住想要干呕。
下面,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是一个被遗忘多年、深埋地下的深坑,洞口狭窄,却深不见底,黑暗之中,仿佛藏着无尽的恐怖与冤屈。
而在洞口边缘,我的指尖摸到了一样东西,冰冷,坚硬,带着熟悉的纹路。
我缓缓拿出来一看,瞳孔骤缩,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。
那是一枚褪色的塑料五角星,边角已经磨损,颜色发白,却依旧能看清形状。
和乐乐脖子上戴的那枚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!
深坑下面,传来细碎的、幽幽的哭声,越来越清晰,无数稚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满是委屈与痛苦。
一只小小的、布满泥土、冰冷僵硬的手,缓缓从洞口伸了上来,指尖微微颤动。
而在洞口深处,黑暗之中,一双双漆黑的、没有光亮的眼睛,正安静地看着我,密密麻麻,数不清有多少。
身后,张桂兰的嘶吼声越来越近,她拼命挣脱着怨念的纠缠,朝着我冲来,铁铲在雨中闪着冷光。
我知道,我已经没有退路,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。
要么,揭开一切,让真相大白于天下,让所有孩子得以安息,让凶手付出代价。
要么,葬身于此,成为这片深渊之下,又一个被掩埋的秘密。
我攥紧那枚塑料五角星,目光坚定,俯身朝着深坑看去,准备直面这尘封二十多年的黑暗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