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到的时候,录音室的门已经开了——老周习惯早起,每天六点多就来了。
林砚推门进去。
老周正坐在调音台前,戴着老花镜,翻着一本泛黄的民间曲谱。桌上放着一杯浓茶,茶叶已经泡得发开,沉在杯底。录音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声。
老周抬起头,看到林砚走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脸上的疲惫。
“一夜没睡?”老周放下曲谱,摘下老花镜,语气不是责怪,是心疼。
“嗯,写了首歌。”林砚走过去,把手稿和U盘放在调音台上。
“又是通宵写歌。”老周摇了摇头,但没有再说教,他知道这个毛病林砚改不了,“什么歌这么急?”
林砚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稿推到他面前:“给~你先看看。”
老周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手稿,翻开了第一页。
他的神色起初是平和的,甚至带着一丝好奇——这小子通宵写的,会是什么歌?但随着一行行歌词映入眼帘,他的脸色渐渐变了。不是变差了,是变得凝重了,像一片原本平静的湖面,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,到了第三页,他几乎是一行一行地在看,每看完一行,就停顿两秒,像是在消化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第五页看完,他没有翻回去,而是把手稿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按在上面,指尖微微发白。录音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。
林砚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等着。
老周缓缓摘下眼镜,放在桌上,然后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。那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,林砚知道,他不是在思考,他是在给自己时间,把心里的震撼压下去。
“放来听听。”老周没有睁眼,声音有些发紧。
林砚把U盘插进电脑,点开了demo。
尖锐怪异的民间曲调,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。前奏低沉压抑,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,看不清前方,但脚步没有停。林砚的嗓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沙哑、坚定,一字一句,不急不缓。
“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……”
老周闭着眼睛听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,跟着旋律的节奏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唱到“岂有画堂登猪狗,哪来鞋拔作如意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唱到“那马户又鸟,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没有再动。
一曲唱罢,录音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空调的风声,轻轻作响。
老周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林砚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吞咽的动作,人在情绪翻涌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。
十秒。三十秒。一分钟。三分钟。
老周终于睁开眼睛,缓缓摘下耳机,放在调音台上。他没有看林砚,而是看着桌上的手稿,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歌词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:“小林,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首歌一旦发出去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砚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知道。”
老周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年轻人常有的那种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”的赌气式的倔强。有的只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很笃定的东西,像一棵树,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倒。
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绝世好歌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赞叹,有惋惜,还有深深的担忧,“字字珠玑,句句诛心,写透了世相,唱尽了人心。一旦发行,必定震彻四方,能唤醒无数人。可也能得罪整个资本圈层,得罪所有被你讽刺的人。”
林砚看着老周,心底清楚这首歌的分量,也清楚其中的风险,却依旧坚定:“老周,我不怕得罪人。我只想写真话,只想让大家看到这些乱象。我坚守这么多年,就是想做有灵魂的音乐,不是那些迎合资本的空洞曲子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,我知道你的初心。”老周站起来,在录音室里来回踱了几步。他的步子很慢,鞋底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走了几个来回,他停下来,双手撑在调音台上,俯身看着林砚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。
“可你想过后果吗?”
“你现在好不容易靠着《市井烟火歌》在小众圈子里站稳了脚跟,有了一批支持你的听众。之前资本对你的打压,也渐渐松了些。可你要是现在把这首歌发出去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你会被彻底封杀,彻底打入谷底。你的所有作品都会被下架,你的舞台会被彻底剥夺。你这么多年的坚守,这么多年的努力,全都白费。他们不会给你留任何活路,你会再也没有唱歌的机会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录音室的空气里。
林砚坐在椅子上,仰头看着老周。录音室的灯光有些暗,老周的脸半明半暗,那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睛里,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他在恳求林砚想清楚。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手稿。那些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下来的,每一个字都长在他的血肉里,不是从脑子里想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老周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老周,我知道风险大。可难道就因为怕封杀,就永远不把真话写出来吗?”
老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那些乱象,那些虚伪,一直存在。总有人要站出来,总有人要说真话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,满是苦心:“我不是不让你说真话,我是让你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现在的世道,现在的乐坛,资本一手遮天,大众审美被扭曲,根本容不下这样的歌。就算发出去,也会被立刻下架,被资本压得死死的,没人能听到,反而会毁了你自己。”
他走回来,在林砚对面坐下,看着他的眼睛,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:“好饭不怕晚,好歌不怕等。这首歌,太尖锐,太锋利,必须蛰伏,必须等时代——等一个能容得下它、听得懂它的时机,等一个大众开始觉醒、开始反感流量、开始追求真实的时代。”
“你还年轻。你的市井山歌曲风才刚刚成型,你还有很多机会,还有很多歌要写。不能因为这一首歌,断送了所有的路。蛰伏不是妥协,不是认输,是为了更好地爆发。是为了让这首歌,有朝一日能真正被大众听到,能真正发挥它的力量,而不是石沉大海,白白浪费。”
林砚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老周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心头,却没有浇灭他的坚定,只是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知道老周说的都是事实。资本的手段,他早已领教过——当年只是坚持原创,不愿迎合,便被污蔑、被打压。如今这首直指资本痛点的歌,一旦发行,迎来的必定是毁灭性的封杀。
冲动之下的发行,只会让这首歌彻底埋没,让自己多年的坚守付诸东流。而蛰伏等待,是为了更好的未来,为了让这首歌有重见天日、震彻人心的一天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哑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:“老周,这次我听你的。我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