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睡了。堂屋的灯还亮着,是给他留的。
林砚轻手轻脚地关了灯,上了楼。他的房间在二楼东头,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书桌,一个老式衣柜。床单被母亲换过了,洗得干干净净的,带着肥皂的清香。
他没有立刻洗漱,而是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没什么别的东西,只有一个磨得边角发软的米白色旧信封。
他把信封拿出来,放在桌上,在台灯下慢慢展开。
信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处有些发白,差一点就要裂开。上面的字迹是他02年秋天那年写的,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,有些地方写错了涂掉重写。字不好看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
信的中间有一段,他不用看都能背出来:
“爸、妈,我在沙市认识了一个姑娘,叫苏晚。她是沙市本地人,人很好,帮了我很多忙。我刚来的时候没钱,租不起房子,是她帮我介绍了李婆婆家的隔板间。后来我想买一把吉他,钱不够,也是她借了五十块钱给我。妈你放心,我没有乱花钱,我只是来大城市里想唱歌,想把歌写好。苏晚说,我唱歌好听。……”
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,停了一会儿。
台灯的光把信纸照得发亮,那些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,像一条条细细的小河,流淌着二十来岁的自己写下的那些笨拙的、真诚的、毫无保留的话。
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开口,唱了一首歌。
嗓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没有哽咽,没有颤音,每一个字都唱得平缓又轻柔,像在哄一个远去的旧梦入睡。
“你哭着对我说,童话里都是骗人的,我不可能,是你的王子……”
“我愿变成,童话里,你爱的那个天使,张开双手,变成翅膀守护你……”
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,被老旧的墙皮吸收,被窗外的夜色吞没。没有听众,没有掌声,甚至没有任何人在这个深夜里知道他唱了这首歌。
但他唱了。
不是唱给任何人听的,是唱给青春年少的自己听的,唱给那个在旧货市场抱着破吉他眼眶发热的乡下小子听的,唱给那段在城中村隔板间里、隔着薄木板听着隔壁姑娘翻书声的岁月听的。
唱完之后,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放回旧信封里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把信封放回抽屉,关上抽屉,拉好。
台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书桌上,落在他那双手上——那双手按过无数个和弦,拨过无数根琴弦,在旧货市场接过一把破吉他,在出租屋里写过一首又一首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谁家还没熄灯的窗子里传出的电视声。月亮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梢上,又圆又亮。
林砚靠在窗边,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张桂兰说过的话: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人还是那些人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关了灯,躺到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他还要早起,帮父亲去地里挖红薯。
后天,他就要回沙市了。
歌舞厅的舞台还在等他,老周的录音室还在等他,那些在评论区里留言说“林砚,你的歌让我觉得不孤单了”的人,还在等他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,在枕头边投下一片淡白色的光影。
林砚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大巴缓缓驶进沙市汽车站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十一月的沙市,天阴沉沉的,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,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。站前广场上人潮涌动,拉客的摩的司机扯着嗓子吆喝,卖烤红薯的老汉蹲在花坛边沿上,铁皮桶里的炭火烧得通红,散发出甜丝丝的焦香。
林砚背着那把陪伴了他近十年的旧吉他,拎着简单的帆布行李袋,随着人流慢慢走出站台。他的脚步不急不缓,像是走在一段自己很熟悉的路上,不需要赶,也不需要停,就那么自然地往前走。
脚下的地砖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,那是无数双鞋底踩过的痕迹。路边的小吃摊飘出臭豆腐与糖油粑粑的香气,混着汽油味和灰尘味,形成一种只有老车站才有的、混杂的、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味。
街边的行人步履匆匆。有拖着编织袋的民工,肩上扛着蛇皮袋,腰弯成一张弓;有穿着高跟鞋的职场女性,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接着电话,眉头紧锁;有抱着吉他的年轻歌手,蹲在便利店门口,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琴盒,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。
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暖。
这座城市,是他音乐梦的蛰伏之地,是他遇见老周、王胖、张桂兰的温暖港湾,也是他亲眼见证乐坛浮华、资本操控、世相颠倒的地方。
从二十岁那年揣着一百零三块五毛钱、缩在中巴车最后一排来到沙市,到被招待所老板赶出来、差点睡马路,再到在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里擦桌子、洗碗、搬道具,从被资本打压、污蔑、无处容身,到慢慢沉淀,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市井山歌,在小众圈层闯出一片天地——沙市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阵风,都藏着他的过往与坚守。
车站路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银灰色的漆面已经斑驳,左后门有一道长长的划痕,保险杠用铁丝缠着才没掉下来。这是王胖的“专车”,花一万三千块钱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,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,但从来没在半路抛过锚。
车窗摇下来,张桂兰探出头,脸上满是笑意,使劲朝他挥手:“小林,这儿!”
王胖从驾驶座探过身子,也跟着喊:“林砚!快,上车!有交警在后面”
林砚快步走过去,把行李袋扔进后备箱,吉他小心地放在后座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。车厢里闷闷的,音响里正放着他那张《市井烟火歌》里的《春天里》,熟悉的旋律流淌着,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,把他整个人裹住了。
“小林,这次回老家待得舒坦吧?看你气色都好了不少。”张桂兰坐在后座,凑上前来,上下打量着他,“脸也圆了点,你妈肯定给你做了不少好吃的。”
林砚笑了笑:“嗯,身体挺好的,娘身体也硬朗,家里一切都好。就是回来之后,心里总有些想法,想赶紧写点东西。”
王胖握着方向盘,一边开车一边搭话:“写歌是吧?你现在的歌,老百姓都爱听,尽管写,我们都支持你。歌舞厅那边,随时给你留着舞台,啥时候想唱,啥时候来。”
张桂兰也接过话:“对对对,舞台我给你留着。你不在的这几天,好几个人来问‘小林什么时候回来’,我说‘回老家探亲了,过几天就回’,他们都说‘等他回来我们再来’。”
林砚点点头,心底满是暖意。
车子缓缓驶过沙市的街头,从灯火通明的商场,到人声鼎沸的菜市场,从装修气派的写字楼,到门脸窄小的杂货铺。一路的景象,像极了他这些年的音乐路——有光鲜,有落魄,有喧嚣,有宁静,有被人捧着的时候,也有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。
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楼下。这栋楼在城西,离老周的录音室走路不到十分钟。六层,红砖外墙,楼道狭窄,声控灯经常坏,晚上上楼要摸黑。但房租便宜,一个月四百块,房间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霉味,也没有漏水的毛病。
林砚租的是四楼的一间,二室一厅,不大,但够用。
“我们帮你把行李拎上去?”王胖熄了火,转头问道。
“不用,没多少东西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行,那你好好休息,晚上来歌舞厅吃饭,兰姐给你炖了排骨。”张桂兰从后座探过头来,叮嘱了一句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