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喝着粥,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林砚在家不?我听你妈说你回来了!”
林砚放下碗,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隔壁的二婶,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手里拎着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,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,根上沾着新鲜的泥巴。
“二婶,您快进来坐。”林砚侧身让路。
“不坐不坐,我就是来送点菜。”二婶笑着把篮子递过来,又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攥在手里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林砚啊,你妈念叨你好久了,我特意摘了点新鲜菜给你送来。对了,上次你唱的那首……那个《春天里》?我还想再听听。你娘也惦记着呢,我俩没事就在家里念叨。”
林砚接过菜篮子和纸条,低头一看,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行字,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,但能看出来是一首歌词——正是《春天里》里的几句。
“二婶,这是您写的?”
“我哪会写啊!我托村口的小学老师帮我抄的。”二婶摆了摆手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就觉得你那几句词写得好,‘也许有一天我老无所依
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
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
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’,这歌词写的好!我拿去给几个老姐妹看,她们都说好。”
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端着杯温水,递给二婶:“他二婶,进来喝口水。”
“不喝了不喝了,家里还炖着汤呢。”二婶接过水杯,抿了一口,又把杯子还给母亲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看着林砚,眼神里满是那种庄稼人特有的、质朴的赞许。
“林砚啊,你那歌唱得好,接地气,我们就爱听!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!你好好唱,二婶支持你!”
林砚站在院门口,看着二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手里拎着那篮子还沾着露水的青菜,心里暖烘烘的。
他转身回到堂屋,把青菜放在灶台边,看着母亲又坐回小马扎上继续缝补衣服。台灯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林砚忽然觉得,那些在城市里遇到的冷眼、打压、虚伪、算计,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。
他端起粥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连碗底那点腌菜汁都没剩。
第二天上午,家里手电筒电池用完了,林砚去镇上买电池。
镇上还是老样子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,两边是些杂货铺、五金店、米粉店和一家修电动车的铺子。路面上坑坑洼洼,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掉。
他买完电池,从杂货铺出来,经过那家修车铺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林砚?是林砚不?”
林砚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、手上全是黑机油的男人从电动车底下钻出来,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我!王伟!你初中同桌!你不认识我了?”
林砚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王伟。他当然记得。初中那会儿,王伟坐在他右手边,上课的时候老偷偷递纸条问他“下节课是什么”,考试的时候伸长脖子抄他的选择题答案。两个人一起去操场角落哼过歌,虽然王伟五音不全,但每次都听得特别认真。
“王伟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这是我开的店啊!”王伟拍了拍沾满油污的双手,指了指头顶的招牌——“伟子电动车维修”,字是用红漆刷的,有些已经掉了色,“开了四五年了,混口饭吃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回来探亲?”
“嗯,看看我妈。”
王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。他记得初中时林砚就瘦,现在还是瘦,但那股子气质不一样了——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多了一些东西,沉甸甸的,不是钱,也不是名,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之后才有的稳当。
“你现在可了不得啊。”王伟把油污的手在抹布上蹭了蹭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了翻,“我前几天还在网上听你的歌,那个《苗岭远》,好听!我媳妇都说好听!”
林砚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谢!”王伟把手机揣回兜里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难得你回来一趟,要不咱叫上几个老同学,一起吃个饭?都在镇上呢,方便得很。”
林砚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你定时间。”
“那就今晚!我来通知人!”王伟说着,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了,“你别管了,到时候来就行。对了,到时请大明星你,给我们唱一首,嘿嘿。”
林砚笑着摇了摇头,但没有拒绝。
晚上六点半,林砚换了一件素净的浅灰外套,背着布包,走路到了镇上那家“老湘味”土菜馆。
包厢不大,一张圆桌,十把椅子,墙上贴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,空调嗡嗡地响着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外面是小镇入夜后特有的安静。
他到的时候,包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。
王伟第一个站起来,手里还端着水杯:“来了来了!我们的明星来了!”
林砚摆手:“别瞎叫,什么明星。”
“怎么不是明星?,我老婆说你现在就是——”王伟卡了一下,转头问旁边的人,“那个词叫什么来着?”
“家喻户晓。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了一句。
“对!家喻户晓!”
林砚被他们闹得有点不好意思,找了个空位坐下,把布包放在脚边。
在座的有六个人——王伟,修电动车的;张磊,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;李雪,在镇中心小学当老师,是当年班里的语文课代表;刘东,在县城跑货运,开了个小型物流公司;还有两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,一个在镇卫生院当护士,一个在农技站上班。
大家都没有穿得多正式,有人还穿着工装就直接来了。没有什么攀比,没有什么炫耀,甚至没有人刻意提起谁挣得多、谁混得好。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——孩子上学的事,镇上哪家米粉店换了老板,今年稻谷的收购价涨了几分钱。
这种氛围,让林砚觉得自在。
菜上来之后,王伟举起杯子:“来来来,咱们先一起敬林砚一杯。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。”
大家都举起了杯。
“当年在操场角落听他唱歌的时候,”王伟的嗓门大,说话像在喊,“我就觉得这小子将来肯定行!那会儿咱们都还在为考试发愁呢,人家已经在琢磨自己的将来了。来,干了!”
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张磊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两口,忽然问道:“林砚,你那首《异乡人》写的是不是自己?”
林砚放下筷子,想了想,说:“不全是,但里面有我的影子。”
“我听哭了。”李雪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前年我在镇中心小学代课,一个人租房子住,过年的时候没回去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你那首《异乡人》,听着听着就哭了。不是矫情,就是……觉得被人理解了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伟拍了拍李雪的肩膀,没说什么,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
有人问起他那些歌的灵感来源,林砚也只是简单地说自己去了一些地方,听了一些故事,把那些故事变成了歌。他没有提起那些年在沙市差点睡马路的窘迫,没有提起被招待所老板赶出来的狼狈,没有提起那些被资本打压、被污蔑抄袭的日子,更没有提起有些人。
他只是说:“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”
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。他们都是从乡下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,知道生活不容易,知道有些苦不必说出口,说出来反而轻了。
散场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几个人站在土菜馆门口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初冬的夜风有些凉,吹得人忍不住缩脖子。
王伟最后跟林砚握了握手,握得很用力:“林砚,你下次回来,一定还来找我。不管我在不在修车,你打个电话我就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说。
“还有,”王伟松开手,退了一步,笑了笑,“你那首《碎银几两》,我听了。一开始觉有些碎碎念,后来多听几遍,觉得……嗯,够劲儿。你继续写,我们听着呢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道别,有人骑车走了,有人步行往镇子另一头走。李雪走之前,回头看了林砚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加油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。
他一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。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,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近处是他的布鞋踩在沙土路上发出的沙沙声。
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暮春——不,已经是初冬了——带着初冬的凉意和田野里烧秸秆的淡淡焦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