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林砚一头扎进了那些老唱盘和旧曲谱里。
白天听,晚上琢磨,吃饭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曲谱,上厕所都在哼花鼓戏的调子。
一两个月也会背着吉他去大江南北去采风,只是时间不会太长,每回一般5-6天样子。
老周隔几天就来一次,帮他讲解那些他不理解的地方。
“花鼓戏的顿挫,精髓在于‘字重腔轻’。”老周一边放唱盘一边解释,“字要咬得重,腔要拖得轻,这样才有劲儿。你听这句——”
唱盘里传出一句高亢的唱腔,字字铿锵,尾音却轻得像一根羽毛飘在空中。
林砚听得入迷,拿起吉他试着模仿。他把花鼓戏的顿挫用在了一个新的旋律动机上,弹了几遍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太硬了。”老周说,“花鼓戏的顿挫是外松内紧,你只学了外松,没学到内紧。”
林砚又试了几遍,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。
有天晚上,他在听一盘安徽庐剧的老磁带时,忽然被一段凄婉的唱腔击中了。那调子像一个人在哭,又像一个人在笑,说不清是悲是喜,但那种复杂的情绪,像一只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。
他把那段旋律记下来,反复琢磨,忽然想到一个词——画皮。
《聊斋》里的《画皮》。
那个故事他从小就听过,以前只觉得是恐怖小说,鬼怪披着人皮迷惑人。但那天晚上,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故事不只是写鬼,更是写人。
他见过太多“画皮”一样的人。
在资本圈子里,有人当面跟你称兄道弟,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。在名利场上,有人笑容满面地说“我很欣赏你”,其实心里在盘算怎么利用你。在网络上,有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,但你根本不知道屏幕后面坐着的是谁,也许就是一个跟你毫无交集的路人。
披着人皮的,不一定是鬼。
很多时候,人自己就是自己的画皮。
林砚翻身坐起来,打开台灯,拿过笔记本,飞快地写下了一个标题——《画皮》。
然后他停住了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他想了很久,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——花鼓戏的顿挫,庐剧的凄婉,地方野调的诡异,还有他在市井中见过的那些虚伪、冷漠、笑里藏刀。
他要怎么写?
写鬼?还是写人?
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情绪在身体里沉淀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睛,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红粉骷髅画中藏,笑里藏刀假善良。”
然后他拿起吉他,开始找调子。
他试了很多种方式。民谣的和弦太温暖,不适合。摇滚的节奏太烈,也不对。他需要一种介乎于哭与笑之间、让人听着不舒服但又挪不开耳朵的调子。
他把花鼓戏的顿挫和庐剧的凄婉揉在一起,又加了一点地方野调的诡异感。吉他弹出来的旋律,听起来有些怪异,节奏不规整,音程的跳跃很大,有时候突然拔高,像一声尖叫,又突然跌落,像一声叹息。
他弹了一遍,不满意,改了几个音,再弹,还是不对。反反复复改了十几遍,终于找到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感觉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歌词。
歌词写得很快,几乎是一气呵成。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,像开了闸的水,哗哗地往外涌。他写市井中的虚伪多变,写人情冷暖的无常,写那些披着华丽外衣的人心险恶。
红粉骷髅画中藏,笑里藏刀假善良。
市井虚伪多变脸,人情冷暖最断肠。
听他声声甜如蜜,转头便是恶如狼。
莫信浮华遮望眼,粗茶淡饭是寻常。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重新看了一遍。
没有一句是漂亮的,没有一句是讨好的。直白、锋利、扎心,像一把钝刀,不快,但割得人疼。
他拿起吉他,把旋律和歌词合在一起,完整地唱了一遍。
录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老周今天没来,张桂兰和王胖都在歌舞厅忙。
他唱完之后,录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,吹散了一丝燥热,却吹不散歌词里那股子凉意。
林砚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,这首歌跟之前所有的歌都不一样。之前的歌是温暖的、慰藉的、给人力量的。这首歌是冷的、刺的、让人不舒服的。
但他知道,这首歌必须写。
有些东西,不能只靠温暖去面对。有些真相,需要用锋利的刀划开,才能让人看清。
第二天一早,林砚又去了录音室。
老周到的时候,看到林砚已经坐在调音台前了,面前摊着《画皮》的手稿,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。
“一晚上没睡?”老周问。
“睡了两个多小时。”林砚的声音有点哑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写了新东西?”
林砚把《画皮》的手稿递给老周。
老周接过来,戴上老花镜,一行一行地看。看歌词的时候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看完歌词,他又看了看旋律的简谱,哼了两句。
“你弹一遍我听听。”老周说。
林砚拿起吉他,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的旋律完整地弹唱了一遍。
唱到“听他声声甜如蜜,转头便是恶如狼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,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。
唱完之后,录音室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。
只有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,吹散了满室的压抑。
林砚放下吉他,紧张地看向老周。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改编古典题材,也是第一次尝试写这么扎心的内容。他心里没底,不知道老周会怎么评价。
老周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。老花镜滑到了鼻尖,他也没有去扶。
半分钟过去了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老周终于缓缓摘下耳机,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震撼后的复杂情绪。他盯着林砚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又过了几秒,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:
“林砚,这歌……能扎穿人心。”
仅仅一句话,却掷地有声。
林砚愣住了。
他以为老周会说“不错”“还可以”“再改改”,但没想到老周给了这么高的评价。
老周站起来,走到录音棚中间,来回踱了几步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林砚,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夸人:
“你不是在唱鬼故事,你是在唱人,唱这世道的真真假假。这种怪异的曲风,配上你写的市井虚伪,听着刺耳,却让人不得不低头正视。好音乐就是要有这种刺痛人的力量,这才是有灵魂的作品。”
林砚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鼻子一酸,眼眶泛红。
“老周,你真的觉得……可以?”
“不是可以,是很好。”老周走回来,把手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“你以前的歌,是给老百姓取暖的。这首歌,是给这个世道照镜子的。暖也要暖,刺也要刺,这才是完整的音乐人。”
林砚把老周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?好几遍,越嚼越有味道。
“周,那我再改改,还能更好。”
“改吧,但别改丢了这股劲儿。”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,擦了擦镜片,“这股子扎心的劲儿,比什么技巧都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