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辑上线的第十五天,播放量突破了十万。
王胖这次在歌舞厅门口扯了一条大横幅,上面写着:“热烈庆祝林砚原创专辑《市井烟火歌》全网播放量突破十万!”每个字都写得很大,隔老远就能看到。
那天晚上的演出,歌舞厅里挤满了人。
有老面孔——李婶、老陈、赵铁柱,还有那些从望月巷就一路跟过来的老街坊。也有很多新面孔——年轻人居多,穿着T恤牛仔裤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手机,一看就是从网上看到了消息专程赶来的。
林砚走上舞台的时候,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调了调吉他的位置,对着麦克风说:“今天人挺多的啊,谢谢大家来听我唱歌。”
台下有人喊:“林砚牛逼!”
又有人喊:“《市井烟火歌》我循环了三天了!”
还有人喊:“今天专门从城南坐车过来的,就为听现场!”
林砚深吸一口气,拨动琴弦。
这一晚,他唱了《苗岭远》《异乡人》《苍山月》《草原客》,唱了《碎银几两》《山野人》《春天里》,唱了专辑里所有的歌。每唱完一首,台下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唱到最后,他嗓子有些哑了,但他没有停。
他想起老杨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:“活着本来就难,但再难,也得往下过。”
他想起阿榜香在火塘边唱的那首古歌,调子苍凉,骨子里却有一种不屈的东西。
他想起段金凤说的那句话:“人也是这样,被生活扎得越狠,越懂得珍惜。”
这些人的故事,这些人的面孔,都在这张专辑里,都在他唱的这些歌里。
最后一首歌,他唱了《市井烟火歌》的同名主打。这首歌不在专辑里,是他专门为今晚写的,写给所有陪伴他的人。
市井烟火,人间冷暖,
一碗热汤面,暖过多少寒夜。
老槐树下的故事,舞台上的灯光,
都是我来时的路,都是我不变的根。
唱完之后,台下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林砚站在舞台上,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抬起头的时候,他看到老周站在最后面,靠着墙,双手抱胸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表情。
他看到王胖站在吧台后面,一边擦杯子一边咧嘴笑,眼眶红红的。
他看到张桂兰从后厨探出头来,围裙上全是面粉,嘴角却弯得像个孩子。
林砚把吉他放好,走下舞台,三个人同时迎了上来。
“我就说吧!好音乐终究藏不住!”王胖第一个开口,声音大得整个歌舞厅都能听到。
张桂兰拉着林砚的手,上下打量:“嗓子没事吧?唱了这么多首,肯定累了,我熬了银耳莲子汤,你等着,我去端。”
老周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那只手在林砚肩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老周问。
林砚想了想,说:“我想继续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我想写点不一样的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试探的神色: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”
林砚没有回答,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。但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已经发了芽,正在努力地往外钻。
专辑的热度持续了整个夏天。
但林砚没有趁热打铁去做任何事。
有人找他去商演,他婉拒了。有人找他做广告,他婉拒了。
有小型音乐节的主办方发来邀约,他跟老周商量之后,只选了一家不卖票、不收钱的公益性质的音乐节。
“为什么不多接点?”王胖有点不理解,“这些都是钱啊。”
“接了这些,就没时间写歌了。”林砚说。
“你就不怕热度过去了?”
“热度过去了就过去了,歌还在就行。”
王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但没有再劝。他知道林砚的脾气,这个人除非逼到墙角,像当年为了解约经济公司,拼命赚钱外,否则他会把钱看得很淡很轻,把歌看得很紧很重。
专辑上线后的第三周,林砚就开始往回缩了。
白天,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不怎么出门。晚上去歌舞厅演出,唱完就走,不在后台多待。手机调成静音,微信消息攒到睡前统一回复。
他把自己重新埋进了音乐里,但不是写新歌,而是在学东西。
老周知道他这个阶段需要什么。
那天下午,老周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,停在了林砚的出租屋楼下。林砚下楼的时候,看到老周正往后备箱里搬一个纸箱,箱子很沉,老周搬得龇牙咧嘴。
“老周,这是什么?”
“你搬了就知道了。”
林砚走过去,双手托住纸箱底部,用力一抬——好家伙,少说也有二三十斤。
他把箱子搬上楼,放在茶几上,打开。
满满一箱子的宝贝。
有湖南花鼓戏的老唱盘,黑胶的,封套都泛黄了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七八十年代的出版信息。有江南丝竹的曲谱,手抄本的,字迹工整娟秀,纸张脆得翻页都要小心翼翼。有几本地方戏曲研究的学术著作,书页间夹着老周做的笔记,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空白处。还有几盒老式磁带,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“安徽庐剧选段”“河南曲剧”“陕北说书”之类的字样。
“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的。”老周蹲在箱子旁边,像展示宝藏一样一样地往外拿,“花鼓戏的老唱盘,是我一个老朋友从乡下带来的。江南丝竹的曲谱,是我年轻的时候在苏州淘的。还有一些散落的地方野调,有些是从民间老艺人那里录的,有些是从旧书摊上翻到的。”
林砚拿起一张花鼓戏的黑胶唱盘,小心翼翼地捧着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老周,这些太珍贵了。”
“珍贵才给你。”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,在沙发上坐下,“你现在的市井山歌有了根基,但要想走得更远,得去挖老祖宗的东西。”
“怎么挖?”
“听,学,琢磨。”老周把一张花鼓戏的唱盘放进留声机里,唱针落下,沙沙的底噪之后,一段古老的旋律流淌出来。
那调子跟林砚听过的所有音乐都不一样。它有戏曲的程式,又有民间的野性,唱腔顿挫分明,像一个人在说话,又像一个人在叹气。歌词是方言,林砚听不太懂,但那股子味道,他一下就闻出来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《刘海砍樵》。”老周说,“湖南花鼓戏的经典折子。你听听这个调子,它里面的节奏变化、腔调的转折,跟咱们平时写的流行歌完全不一样。它不是让你听着舒服的,它是让你听出味儿的。”
林砚闭上眼睛,跟着那调子轻轻点头。
老周接着说:“民间曲调不是照搬,是要拿过来,揉进你现在的故事里。你不能直接把花鼓戏搬到你歌里,那叫嫁接,不叫融合。你要做的是,把它的魂抽出来,用你自己的方式重新讲一遍。”
林砚睁开眼睛,看着老周:“老周,你的意思是,学它的神,不学它的形?”
老周眼睛一亮,拍了一下大腿:“对!就是这个意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