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的时间,专辑的十二首歌全部录完之后,剩下的就是后期混音和封面设计。
混音老周全包了,但封面,林砚想自己做。
他翻遍了所有的照片,翻来翻去,最后还是选了两张。
第一张,是望月巷的巷口。那是2007年秋天拍的,用的是王胖那部像素不高的翻盖手机。照片里,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斑驳的砖墙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,巷子深处有个模糊的人影,手里拎着菜篮子,看不清是谁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,整张照片像蒙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。
第二张,是红玫瑰歌舞厅的舞台角落。那是张桂兰拍的,照片里,一只旧麦克风立在舞台边缘,话筒上的海绵套已经发黄了,背后的幕布有好几处破洞,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。舞台的木地板上有无数道划痕,那是无数次搬运乐器、踩踏、拖拽留下的痕迹。
林砚把这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巷口是他的来处,舞台是他的归途。一个给了他烟火气,一个给了他唱歌的地方。
他把照片扫描进电脑,用最简单的图片处理软件把它们拼在一起,中间留了一道白缝。然后在照片的下方,用鼠标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。
他没有用花哨的字体,没有做任何特效,只是选了最普通的宋体,打了一行字:
《市井烟火歌》
歌手:林砚
简简单单,像他的人一样。
王胖看到封面的时候,愣了一下:“就这?就两张老照片?不加点滤镜、不做点特效?”
“不加。”林砚说。
“这也太朴素了吧?”
“朴素不好吗?”
王胖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也是,你的歌就够朴素了,封面要是搞得太花哨,反而对不上号。”
张桂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眶就红了:“这不是咱们巷子吗?还有歌舞厅的舞台?”
“嗯。”林砚说,“兰姐,这两张照片,一张是您帮我拍的,一张是王胖帮我拍的。所以这张专辑,也是送给你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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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辑上线的那天,林砚没有搞任何仪式。
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把专辑上传到了三家小众数字音乐平台和两个独立音乐社区。上传的过程很慢,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,他的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地加速。
上传完毕。审核通过。专辑上线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他在自己的听众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短短一行字:
“新专辑《市井烟火歌》已在XX音乐、XX平台上线,十二首原创作品,希望能被你们喜欢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炸了。
“终于等到了!”
“林哥牛逼!我去听!”
“已经在听了!《苗岭远》太好哭了!”
“转发转发转发!”
林砚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但他没有一直盯着看,而是关了电脑,拿起吉他,去了歌舞厅。
晚上还有演出,他不能因为专辑上线就打乱节奏。
该唱的唱,该练的练,日子照旧。
专辑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,播放量突破了一千。
这个数字对流量明星来说不值一提,但对林砚来说,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成绩。他之前在小众平台上发过几首单曲,最高的那首《碎银几两》,上线一周才攒了五百多的播放量。
一千,只用了一个小时。
林砚是在歌舞厅后台看到这个数据的。王胖举着手机冲进来,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:“林哥!你猜多少了?”
“多少?”
“一千二百多了!这才一个小时!”
林砚愣了一下,凑过去看王胖的手机屏幕。数据还在跳,每刷新一次,数字就往上窜一截。
“这也……太快了吧?”林砚有点懵。
“快?这才哪到哪!”王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我跟你说,这还只是开始。我下午在几个工友群里发了你的专辑链接,好多人说下班了就听。等晚上大家都闲下来,肯定还要涨!”
张桂兰也从跑出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哎呦,一千多人听了?那不就是咱们巷子口大槐树下站的人都装不下?”
“兰姐,那是数据,不是真人。”林砚哭笑不得。
“数据也是人点的嘛!”张桂兰理直气壮。
老周来得晚一些,他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,不紧不慢地掏出老花镜,拿起王胖的手机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但他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的平静——那些皱纹比平时更深了,像被什么东西撑开的。
第二天,播放量直接暴涨到一万多。
第三天,两万。
第四天,五万。
数据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越滚越快。没有资本助推,没有流量加持,全靠听众自发转发、口口相传。
打工人群、工友群、民间音乐爱好者圈子、学生群,到处都在转发这张《市井烟火歌》。
有人在工地的午休时间,用手机外放给工友们听;有人在长途大巴上,把耳机分给邻座的老乡;有人在深夜的出租屋里,一边听一边抹眼泪,然后在评论区写下自己的故事。
评论区彻底被刷屏了。
林砚每天晚上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评论。一条一条地看,有些评论他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有一条留言来自一个ID叫“工地上的老李”的用户:
“在工地加班听哭了,这歌写的就是我。背井离乡,一年回一次家,孩子在视频里都快不认识我了。谢谢林砚,谢谢你懂我们打工人的苦。我把《碎银几两》设成了手机铃声,每次电话响,工友们都跟着哼。”
有一条来自“扎染姑娘小段”:
“我是大理的,听《苍山月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歌里那段大本曲的调子,我外婆在世的时候经常哼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。谢谢你把它留下来了。”
有一条来自“苗岭阿兴”:
“林哥,我是阿兴!我爸说你在我们家住过半个月,还帮我家插过秧。你的专辑我买了,工友们都听了,好几个人听哭了。我爸让我跟你说,下次再来苗寨,他给你酿最好的米酒!”
林砚看到这条的时候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记得阿兴,记得那个在东莞电子厂打工的苗族小伙子,记得他在走廊上听《苗岭远》时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回复了那条留言,只打了几个字:“阿兴,保重身体,代我向金林哥和阿榜香姐问好。”
还有一条来自一个ID叫“退休老陈”的用户:
“我是陈老师。你的专辑我一口气听完了三遍。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,没有一首是凑数的。你的进步,老师看在眼里。望月巷的月亮照到了新家的窗台上,你的歌也照到了更多人的心里。继续写,不要停。——陈志远”
林砚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老周说得对,好音乐有自己的腿。
它走到了该去的人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