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。
六月的风裹着燥热,吹得街边的梧桐叶都打了卷。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,像不知疲倦的闹钟,把整个城市吵得昏昏沉沉。
老周的录音室夏天闷热得像蒸笼,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啦呼啦地转着,把热风从左吹到右,又从右吹到左,聊胜于无。
林砚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周正蹲在墙角修一根接触不良的音频线。地上摊着钳子、焊锡、胶布,老周戴着老花镜,眯着眼,手指笨拙地把线头拧在一起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“老周。”林砚站在门口,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。
“老周,我的钱够了,咱们做专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做我第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数字专辑。”
老周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方看他:“行,那我们开干!”
老周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那盏台灯往林砚的方向转了转,让灯光落在摊开的手稿上。
桌上摊着的,是林砚整理了近两年的市井山歌、打工人题材原创曲目。手稿按歌名分类,每一首都有好几个版本,最早的日期写着03年,最新的就在上周。
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被茶渍洇过,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得看不清原来的字,但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标着序号、调式、创作背景。
一共十二首。
从《春天里》到《碎银几两》,从《苗岭远》到《苍山月》,从《异乡人》到《草原客》等等。每一首都藏着采风的见闻、底层的烟火,是他十年蛰伏的全部心血。
“这十二首,我反复改过很多遍。《春天里》、《碎银几两》我就不多解释了”林砚指着每一份手稿,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孩子,“《苗岭远》改了十一版,最后这版用了苗寨飞歌的高腔做副歌,金林哥听了之后说‘就是这个味儿’。《异乡人》原本写的节奏太慢了,后来把壮族山歌的跳跃感加进去,整个就活了。周叔,你帮我听听,还有哪里要改的?”
老周没有急着看手稿,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只手在林砚肩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先不管改不改,先把该录的录出来。进棚之后,唱的时候自然会有新的感觉。”老周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你就放心交给我,后期制作、音频打磨,我全包了。录音室你随便用,不要钱。”
“老周,这不行——”
“什么不行?”老周瞪了他一眼,“我自己的录音室,我想免费给谁用就给谁用。你要是再说钱的事,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。”
林砚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老周的脾气,老人家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那就……谢谢老周你了。”
“谢什么谢,赶紧干活。”老周转过身去调试设备,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,“你去把吉他的音调准,咱们先把《苗岭远》的伴奏轨录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林砚几乎住在了录音室里。
每天早上七八点,他背着吉他准时出现,一直待到半夜两三点才回去。有时候录得晚了,干脆就在录音室的旧沙发上对付一宿。沙发又短又硬,他蜷着腿睡,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,但一拿起吉他,什么都忘了。
老周比他更拼。
五十好几的人了,每天陪着他在录音室里泡十几个小时。调音、修音、剪接、混响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。林砚唱一遍,老周听一遍,不满意就重来,有时候一首歌要录二十几遍才能过。
“再来一遍,副歌的那个高腔,你的气息有点浮。”老周坐在调音台前,戴着监听耳机,皱着眉头。
林砚在录音棚里,隔着玻璃冲他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站姿,把吉他的位置重新放好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老周的声音从监听耳机里传来。
“好了。”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林砚拨动琴弦,开口唱:
苗岭的山啊高又高——
这一次,他的声音稳了很多。高腔起来的时候,他没有刻意用力,而是让气息从丹田自然推上去,像山风从谷底升起,越往上越开阔,到了最高处反而有了几分从容。
老周在调音台前微微点头,没有打断。
一首唱完,林砚停下来,透过玻璃看着老周。
老周摘下耳机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条过了。”
林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这几年的压力都呼了出去。
“但下一首歌,主歌的节奏再稳一点,别急。”老周又说。
“好。”
录到《异乡人》的时候,出了点状况。
林砚唱到副歌那句“想家的时候唱支歌,歌声翻山越岭回苗寨”,嗓子忽然哑了,声音劈了,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。
他停下来,咳了两声,灌了一大口凉茶。
“嗓子不行了?”老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“有点,可能是这几天唱太多了。”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沮丧。
“那就歇一会儿。”老周推门走进录音棚,在他旁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包润喉糖,剥了一颗递给他,“你这嗓子,是你最值钱的家伙什,得省着用。别急着一天把所有歌都录完,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林砚含着润喉糖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“老周,你说这张专辑,会有人听吗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一句:“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歌舞厅的时候,台下就七八个人,你照样唱得满头大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问过‘会有人听吗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要问?”
林砚想了想,说:“那时候没什么好失去的,现在反而……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花了这么多心血,最后没人听。怕对不起这些歌,对不起那些给我讲故事的人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砚记了很久的话:“你写这些歌的时候,没有想过有没有人听。你只是觉得该写,就写了。现在做专辑也是一样,该做就做,别想那么多。好音乐有自己的腿,它会自己走到该去的人耳朵里。”
林砚把润喉糖咽下去,重新拿起吉他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