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上台分享的时候,林砚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有人认出了他,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就是林砚吧?我听过你的《苗岭远》,写得真好。”
林砚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又有人说:“你那首《苍山月》,把大本曲的调子用得特别妙,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林砚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在大理住了一段时间,跟着一位白族老艺人学的。他说大本曲讲究‘三腔九板十八调’,学了一辈子都没学完,我就学了点皮毛,用在了副歌里。”
那人听得眼睛发亮,掏出笔记本开始记。
分享会结束后,林砚被几个年轻的独立音乐人围住了,问采风的事,问创作的事,问怎么把民间元素跟现代音乐结合。他一个个耐心地回答,语气平和,没有半点架子。
有人问他:“林老师,你现在有经纪公司吗?有没有想过做大一点?”
林砚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就想在歌舞厅唱歌,写普通人的歌。做大了反而麻烦,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事,没时间创作了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样的人,现在真不多了。”
林砚也笑了:“不多了才要做。要是大家都去做一样的东西,音乐就不好玩了。
与此同时,走廊另一头的主会场里,灯光璀璨,掌声雷动。
陈玥坐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上,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名牌、矿泉水和会议手册。她翘着腿,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,偶尔侧头跟旁边的同行低声交流几句,笑容得体而疏离。
台上,某音乐平台的总监正在介绍他们的“新锐歌手扶持计划”,PPT上滚动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。那些面孔都很好看,妆容精致,发型时尚,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精致商品。
陈玥认真地看着,心里已经在盘算,自己的艺人里谁适合参加这个计划,需要准备什么材料,找谁牵线搭桥。
她做这一行已经很久了,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最初入行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刚毕业,在网络上听到他的歌曲,义无反顾的跑去给他做经纪人,每天跑腿联系各种资源、为他端茶倒水照顾生活,还要和那个无赖经济公司扯皮,累得像一条狗,但每次听到他一首好歌,还是会激动得眼眶发热。
那个人写歌很好听,写打工的人,写漂泊的人,写在这个城市里挣扎着活下去的普通人。她那时候觉得,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很了不起。
她那时候想,如果能一直跟着这个人做音乐,该多好。
再后来,接触了更大的世界,见识了资本的威力,尝到了名利的滋味。她开始明白,在这个行业里,作品好不好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捧,有没有资源推,有没有流量变现。
她开始觉得,太傻了。
傻到不愿意卖惨炒作,傻到不愿意迎合市场,傻到宁可在小歌舞厅里唱一辈子,也不肯低头。
她不再觉得那个人会了不起,这种人只会被资本踩在脚下。
直到今天。
她在走廊里看到他的那一刻,心跳确实漏了半拍。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,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刚毕业的她,可能会停下来,可能会说一句“好久不见”,可能会在转身之后哭出来。
但现在的她,不会了。
她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了一首歌哭的小助理了。她是陈玥,是圈内公认的“金牌经纪人”,是手握流量密码的资本操盘手。她的时间很贵,她的情绪很贵,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破绽。
更何况,那个人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她连一句“好久不见”都懒得说。
不,不是懒得说,是不能说。
说了,就意味着承认过去的存在。而过去,是她最想抹掉的东西。
所以她没有回头。
她不会回头的。
分享会结束后,天色已经暗了。
林砚和老周走出文创园区,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往回走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新生的梧桐叶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老周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砚说,“认识了几个人,聊得不错。有个做蒙古族音乐的小伙子,说他认识老巴特尔。”
“老巴特尔?就是你之前去草原住的那家?”
“对。那小伙子说老巴特尔身体还行,就是腿不太好,骑马骑不动了。”林砚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答应他,下次去草原一定去看看老人家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今天在走廊上,我看到陈玥了。”
林砚的脚步没有停,语气也很平静:“嗯,我也看到了。”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砚说,“能有什么事?都过去那么久了。”
老周侧头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落在林砚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强撑的痕迹,也没有压抑的波动。是真的平静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“有些人,走着走着就散了。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她的错,就是路不一样了。”
林砚没有接话。
他想起刚认识陈玥的时候,穿着便宜的职业装,踩着磨脚的皮鞋,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,但每次听他弹新写的歌,眼睛都会亮起来,像两颗星星。
那时候她跟他说:“林砚,你一定要坚持下去,你的歌是我听过最真诚的。”
他那时候以为,她会一直站在他身边。
后来她去了更大的平台,接触了更大的世界,把他踩在脚下招摇抄袭。
刚开始,他那时候以为,她只是暂时被那些东西迷了眼,总有一天会回来。
再后来,她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两个人站在不同的路上,各自往前走,越走越远,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。
这不是悲剧,这只是人生。
“老周,”林砚忽然开口,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为了名利放弃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,值得吗?”
老周想了想,说:“值不值得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但你不用替她想,你想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路口分别,老周往东,林砚往西。
林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彩虹石。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,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。
他没有回头看向文创园区的方向。
就像陈玥没有回头看他一样。
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林砚打开灯,把吉他放在墙角,换了拖鞋,坐到书桌前。
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,提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纸上,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。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和狗吠,夜色深沉而安静。
他终于落笔,写下了几行字:
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,
有些事想着想着就淡了,
不是人心变了,
是路,本来就不一样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笔记本。
然后他拿起吉他,在月光下轻轻弹了一段旋律。旋律很简单,只有几个和弦来回反复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,又像一个人在跟月亮说话。
弹完之后,他把吉他放好,洗了脸,关灯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挂在城市的夜空上,跟望月巷的月亮是同一个。
他想起张桂兰说过的话: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人还是那些人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日子还长,路还远,但没关系。
他走得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