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创园区的走廊很长,地面是水磨石的,墙壁上挂着各种展览海报和手绘涂鸦。
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倾泻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
林砚走在老周身侧,脚步舒缓,眼神平和。
他不急不躁,像一棵扎根泥土的草木,素净却有韧劲。
周遭的人来来往往,有穿着时髦的独立音乐人,有背着画板的艺术家,有拿着企划书的文化公司职员。
大部分人衣着精致,妆容得体,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和腔调。
林砚在其中,朴素得近乎不起眼。
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,是那些精心装扮的人所没有的——淡然。不是装出来的淡然,是经历了大起大落、大悲大喜之后,沉淀下来的那种笃定和安稳。
他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所以不需要在外表上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
老周慢步走在前面,一边走一边跟他说着待会儿分享会的流程:“你先不用上台,听听别人怎么说。等到了自由交流环节,你可以跟那些做民间音乐的人聊聊,他们手里有不少好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点头。
两人正缓步走向分享会场,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簇拥脚步声。
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,清脆、急促、节奏分明,像一支军队在行进。
林砚下意识地抬头,看到一群人正从走廊那头浩浩荡荡地走来。
最前方的女人,踩着一双十公分的黑色细高跟,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秒针在跳动。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咖色职业套裙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,衬得身姿挺拔干练。脖颈间戴着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,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手腕上的名表表盘是深蓝色的,镶着一圈碎钻,低调地闪着光。
她的妆容精致无瑕,眉毛描得利落,眼线拉得细长,嘴唇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。眉眼间满是职场精英的凌厉与高傲,嘴角绷成一道冷漠的弧线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屑一顾。
她手里捏着一个烫金封面的行程本,指尖夹着一支银色的钢笔,正侧头对身旁一个打扮新潮的年轻艺人低声叮嘱着什么。那艺人染着浅金色的头发,穿着一件 oversized的印花卫衣,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,一边听一边点头。
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人——一个拎着电脑包的助理,一个背着相机的摄影师,还有一个拎着化妆箱的造型师。五个人走在一起,前呼后拥,气场十足,走廊里的人纷纷侧身让路。
是陈玥。
林砚认出了她。
短短三年时间,她早已从当年那个曾在身边跑上跑下的经纪人,蜕变成了乐坛资本圈炙手可热的知名经纪人。
听书她手底下签了好几位流量艺人,资源和人脉遍布各大平台和卫视,是那种在行业晚宴上被人众星捧月、在社交媒体上被无数新人喊“姐姐求带”的人物。
她站在名利场的中心,衣着光鲜,意气风发,彻底活成她心目中的模样。
林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平静得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。
而陈玥,在瞥见林砚的那一刹那——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
她的眼神没有波动。
她甚至没有皱眉,没有抿嘴,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“认识这个人”的表情。
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,从林砚身上扫过去,就像扫过走廊里的一根柱子、墙上的一幅海报、地上的一块光斑。没有停顿,没有惊讶,没有愧疚,没有恨意,没有怀念,什么都没有。
绝对的、彻底的、毫无温度的无视。
她将视线抽回,重新聚焦在身边那个年轻艺人身上,继续说着工作安排:“……晚上的活动你记住,到了后台先跟主办方打招呼,还有让李某到时别耍大牌,但也不要太客气,姿态要拿捏好……”
声音清冷果决,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面,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,步伐没有丝毫放缓,甚至比刚才还快了一些。她带着那一群人,浩浩荡荡地从林砚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风,风中是淡淡的香水味,应该是某款大牌的商业香。
很好闻,也很冷。
一边是珠光宝气、步履匆匆、被人群簇拥、身处名利顶端的资本经纪人。
一边是素衣旧鞋、步履从容、孤身一人、扎根市井烟火的原创音乐人。
衣着的奢华与朴素,处境的簇拥与孤单,神态的高傲冷漠与沉静淡然,脚步的急促功利与舒缓笃定—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,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,隔着一道名为“初心与名利”的鸿沟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都在忙着寒暄攀谈,没人留意这短暂的对峙。
老周走在前面半步,正兴致勃勃地说着采风时的一段山歌曲调:“……壮族那边的山歌,调式特别有意思,五声音阶为主,但跳进很大,你听听这个……”他哼了两句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。
林砚看着陈玥冷漠疏离的侧脸,看了不到两秒。
他没有上前,没有开口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算是一个最浅淡的路人式示意,像是走在街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擦肩时,出于礼貌的颔首。
然后他侧过身,脊背挺得笔直,稳稳地让开了道路。
他的眼神随即从陈玥身上移开,重新看向老周的后脑勺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下一秒,两人彻底擦肩而过。
陈玥的高跟鞋声清脆响亮,带着一身光鲜与名利,朝着走廊尽头人声鼎沸、资本云集的主会场走去。那里正在举办一场“流行音乐高峰论坛”,来的都是各大平台的高管、知名经纪公司和头部艺人。
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林砚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,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。他背着那把旧吉他,跟着老周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小众分享厅。
那间分享厅不大,只能坐五六十个人,但坐得满满当当。来的都是独立音乐人、民间音乐研究者、民族音乐爱好者,没有人穿西装打领带,没有人拎着名牌包,大部分人跟林砚一样,穿着朴素,背着乐器,眼神里带着一种对音乐的虔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