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李建民应邀参加了一个业内的小型聚会。
地点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,榻榻米包间,暖黄的灯光,清酒在杯中轻轻摇晃。在座的有四五个人,都是乐坛的资深从业者——有唱片公司的高管,有音乐节的总策划,有知名乐评人。
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,聊着行业里的新鲜事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最近有个叫林砚的原创歌手,在小众圈子里挺火的。”说话的是乐评人老赵,四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说话慢条斯理的,“《民间乐声》给他做了一期专题,我看了,写得挺扎实。他的歌我也听了,有点意思,把民间山歌和现代民谣揉在一起,很独特。”
在座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摇头表示没听过,有人若有所思。
李建民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清酒,没有说话。
老赵转头看他:“建民,你之前是不是对这个人有些看法?我记得你在行业会议上提过他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建民身上。
他放下酒杯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语气淡淡的,带着一种前辈特有的倨傲:“歌倒是有几分烟火气,写的都是底层老百姓的生活,也算有自己的风格。”
老赵眼睛亮了一下,等着他往下说。
李建民顿了一下,话锋一转:“但终究是民间小调,格局小了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在座的人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变化——从前的李建民提起林砚,只有恶意打压和不屑一顾,甚至不愿多谈。如今竟能承认其歌曲有烟火气,已是难得。
可后半句的评判,也摆明了态度:即便作品有可取之处,他依旧不认可,更不会为其发声,不会将其拉入主流圈层。
老赵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李建民的脾气,这个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,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审美体系和价值判断,不是一两首歌能轻易改变的。
话题很快转向了别处——某当红歌手的巡演计划,某音乐节的投资方变动,某平台的新算法对播放量的影响。
李建民端着酒杯,听着众人高谈阔论,偶尔插一两句,心思却有些飘忽。
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听的那些歌。那些粗糙的、直白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歌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,到现在还没散去。
但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这一点。
在他的世界里,音乐是有等级的。交响乐高于民谣,流行金曲高于民间小调,大型演唱会高于歌舞厅驻唱。林砚的市井山歌,即便有几分烟火气,也只是底层的东西,上不了台面,不配进入他所掌控的主流乐坛体系。
这个判断,他不会改变。
这份细微的态度转变,并没有传到林砚耳中。
他依旧住在城西那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,每天早起练琴,白天写歌,晚上去歌舞厅演出。
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,但每一口都是踏实的。
《民间乐声》的报道出来后,歌舞厅里多了些新面孔。
有人专门从城南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听他唱歌,有人在网上听完他的作品后专门跑到现场来买他的小样CD。王胖在门口挂了个小黑板,上面写着“本周驻唱歌手:林砚——市井山歌原创”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天都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两眼。
但对于主流乐坛来说,他依然是个不存在的人。
没有电视台来采访,没有大型音乐节的邀约,没有唱片公司来谈合作。
他在那个小小的歌舞厅里,对着几十个听众唱歌,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。
老周偶尔从行业朋友口中,听说了一些风声。
那天下午,老周在录音室里调音,林砚在旁边练琴。老周忽然放下手里的活儿,说了一句:“听我一北京的朋友说,李建民看了你那篇报道。”
林砚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停:“哦,那怎么样”
“还听了你的歌。”
“哦。”林砚继续弹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说?”
林砚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:“他能怎么说?”
“说你的歌有烟火气,但格局小了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林砚听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。
他低下头,继续弹琴,琴声舒缓而笃定。
“是的,不用在意他认不认可,”老周靠在椅背上,语气很淡,“老百姓喜欢,就够了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手指拨动琴弦,把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又过了一遍。
桌角的彩虹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块凝固的夕阳。
暮春的风裹着浅淡的花香,吹进沙市中心文创园区的走廊。
这个园区是由旧厂房改造的,红砖墙、钢架结构、落地玻璃窗,既有工业时代的粗粝感,又有现代艺术的空间感。这里聚集了一批独立音乐人、先锋画家、实验戏剧团体,是这座城市小众文艺圈的大本营。
老周收到了主办方的邀请,来参加一场小众音乐交流分享会。主题是“传统民谣与现代音乐的融合”,主办方希望他作为嘉宾之一,能分享这些年采风、创作的经验和心得。
“林砚,你也一起去。”老周在电话里说,“多认识些圈内同好,听听别人的思路,对你有好处。”
林砚想了想,答应了。
他花了很长时间准备——不是为了在分享会上出风头,而是他觉得,既然代表老周去,就不能给他丢人。他把采风手稿重新翻了一遍,选了几段有代表性的旋律,又把自己这几年的创作思路整理成了一个简单的提纲。
出发那天,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素色棉外套,牛仔裤配着旧帆布鞋,背着那把吉他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——头发剪短了,比采风前利落了些;脸还是晒得有点黑,但气色很好;眼神比几年前沉了很多,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,但清澈。
他没有刻意打扮,甚至没有换一双新鞋。
就这样出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