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过完之后,年味渐渐散了,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忙碌。
林砚没有闲着,他把采风手稿重新整理了一遍,把那些散乱的旋律片段编成了完整的曲子,每天在老周的录音室里待十几个小时,打磨那首《望月巷》,录了二十几版,每一版都反复听、反复改。
老周说的那个机会,来得比他想象中快。
三月初的一个下午,老周打来电话:“林砚,准备好了没?明天去见黄主编。”
林砚正在家里练琴,听到这话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明天下午两点,在我录音室附近的茶馆,别迟到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林砚把吉他放下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山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些年,他经历过太多失望——选秀失利,签约经济公司被压榨,亲人背叛,歌曲被下架,演出被取消,机会来了又走,像握不住的沙。
但这一次,他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。
不是因为机会有多大,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。
他走到书桌前,把整理好的手稿又翻了一遍。
三个厚厚的本子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,涂涂改改,密密麻麻,记录着他在苗寨、白族村寨、草原、壮乡、彝寨听到的故事,记录着杨金林、阿榜香、阿兴、段福宝、段金凤、老巴特尔这些普通人的面孔。
他又把《民间乐声》的那期过刊拿出来翻了一遍,把黄主编写过的每一篇专题报道都仔细读了,琢磨对方的审美偏好和价值取向。
老周说得对,黄主编是真正懂音乐的人,看重的是作品,不是名气。
但正因为如此,他更要拿出真东西来。
第二天下午,林砚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茶馆。
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,背着那把旧吉他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三本手稿、一个存有作品的U盘,还有那块老周送的新彩虹石——他把老石头留在了家里,带着新石头,像是带着老周的祝福。
茶馆在老周录音室附近的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但走进去别有洞天。青砖铺地,竹帘遮窗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留声机,正放着一段昆曲,咿咿呀呀的,透着古意。
林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龙井,静静地等着。
两点整,老周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岁上下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外套,手里捧着一本民间曲谱,周身透着儒雅的书卷气。
他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审视,像一把尺子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林砚,这位就是黄主编。”老周介绍道。
林砚连忙站起来,双手微微在裤腿上蹭了蹭,伸出手:“黄主编您好,我是林砚。”
黄主编握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目光在他手上的茧子上停了停——那是常年按琴弦磨出来的。
“你好,坐。”黄主编在他对面坐下,把曲谱放在桌上,随手翻了翻,“方老是我的导师,他向我推荐了你,说你去少数民族地区采风了?”
“是的,去了大半年。”林砚把帆布包打开,双手将手稿和作品U盘递过去,“黄主编,这是我的创作手稿和原创作品。”
黄主编接过,先没有急着看U盘里的东西,而是随手翻了几页手稿。
纸上密密麻麻的词曲修改痕迹,有划掉的,有重写的,有用红笔标注的备注——“此处用飞歌高腔”“副歌转大本曲调式”“间奏加入长调元素”。每一页都满是涂改,但每一处涂改都透着用心。
还有那些采风时记下的故事——苗寨杨金林摔断肋骨不敢接电话的事,白族段金凤扎染布匹等待丈夫的事,草原老巴特尔说“草原的歌要有孤独”的事,彝族老人翻译祭祀歌歌词的事。字迹工整,记录详细,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单的人物速写,虽然笔法粗糙,但神态生动。
黄主编翻着翻着,眼底添了几分赞许,嘴上却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听作品吧。”他说。
老周拿出手机,连上茶馆的蓝牙音箱,播放了林砚的几首代表作——先放《苗岭远》,再放《苍山月》,然后是《异乡人》和《草原客》。
黄主编闭着眼睛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随着节奏微微点头。《苗岭远》的飞歌高腔响起时,他的眉头微微上扬;《苍山月》的大本曲婉转流淌时,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;《异乡人》里壮族山歌的跳跃旋律出来时,他睁开了眼睛。
一曲听完,他看着林砚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:“难得。”
“现在乐坛太浮躁了,各种选秀、炒作、流量明星,真正沉下心来做音乐的人越来越少。能像你这样扎根底层、潜心做民间音乐的年轻人,我这些年见得不多。”他把手稿又翻了几页,“你的曲风很独特,有市井的真实,有山歌的韵味,更有一种少见的魂魄。你的作品有根——不是飘在天上的,是长在土里的。”
林砚听得心头一热,正要说话,黄主编又补了一句:“更难得的是,历经打压,还能守住初心,不炒作,不卖惨。这点,很多年轻音乐人都做不到。”
老周顺势接过话头,把林砚这些年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——被资本打压,歌曲无端下架,网上那些“为钱出卖音乐”的谣言,还有之前小众音乐平台找上门来要他卖惨炒作、被他一口回绝的事。
黄主编听罢,眉头微微蹙起,推了推眼镜,语气多了几分严肃:“资本操控舆论、平台助长谣言,这种事我见得多了。有些人为了流量,什么脏水都敢泼。你没有被他们带偏,也没有以惨博同情,这条路走得正。”
他沉吟片刻,放下手稿,直视着林砚的眼睛,语气郑重起来:“我给你做一期专题报道。就写你的草根经历、采风创作、市井山歌曲风,聚焦你的音乐和坚守。你的私人感情过往,一个字不提——那些跟音乐无关。同时,该澄清的谣言,我会在报道里给你澄清”。
林砚准备说澄清谣言会有麻烦的。
“我们《民间声乐》可是音协主办音乐期刊,算半个官媒了,只要保证客观性,谁都不会说什么”黄主编轻松的说。
林砚听罢,喉头一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黄主编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黄主编摆了摆手,“谢你自己。方老推荐你更多么是你作品够硬,你的路走得正,我只不过是搭了座桥。桥搭好了,走不走得远,还是看你自己。”
老周在旁边笑了:“黄主编,您这话说得太对了。小林这个人,别的不说,踏实是真踏实。您给他搭桥,他肯定能把路走宽。”
黄主编点了点头,站起来,伸出手跟林砚握了握:“回去把作品再打磨打磨,大概一周左右我会约到我们出版社现场做采访,现场还有拍照和录音等等,专题报道之后半个月后出。到时候,会有更多人看到你的音乐。”
林砚握着黄主编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三人又接着寒暄后。
送走黄主编后,老周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笑意从眼底漫上来:“你看,机会来了。到时黄主编这篇报道,是你音乐路上的一块跳板。接下来好好创作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林砚站在茶馆门口,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却只觉得清爽。
他看着手里那本被黄主编翻过的手稿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彩虹石,心底是从未有过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