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教授……他现在还来吗?”
“过年期间搬走了,去了北京跟儿女住。”王胖说,“走之前还念叨你,说‘小林那个孩子,是块璞玉,别让资本毁了’。”
林砚把信折好,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对了,老周,”张桂兰给老周添了杯茶,“方教授介绍的那个杂志主编,有眉目了吗?”
老周喝了一口茶,点点头:“正要跟你们说这事呢。对方是民间乐声的黄主编,方教授那边大过招呼了,我也已经约好了,过完节就去见他。”
“靠谱吗?”王胖问。
“靠谱。”老周说,“黄主编这个人,我在圈内打听过,是真正懂音乐的人,不跟资本走,只看作品。他看了我寄过去你的的采风手稿复印件,很感兴趣,说‘难得见到这么扎实的东西’。”
林砚心里一动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老周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杂志,封面是《民间乐声》的过刊,“你看看这个,这是他们做过的专题,全是草根音乐人,不炒作的,扎扎实实写音乐本身。”
林砚接过杂志翻了几页,看到一篇篇深度报道,配着黑白照片,文字朴素但有力,每一个故事都让人动容。
“这个杂志,有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你要好好准备。”老周认真地看着他,“把你的手稿整理好,作品选好,到时候给黄主编看。这是个机会,但能不能抓住,看你的本事。”
林砚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来,别说那些正经的了。”王胖又举起杯,“喝酒!大过节的,说点高兴的。”
“高兴的?我来说一个。”张桂兰放下筷子,“你们知道隔壁楼那个赵大妈不?就是那个每天遛狗的那个。”
“知道啊,怎么了?”王胖问。
“她前几天跟我说,她儿子在网上听到小林的歌,喜欢得不得了,下载了好多首,天天在车里放。她儿子是个出租车司机,乘客上车就问‘师傅,这谁唱的?好听’,他就给人介绍,说‘这是我妈邻居,一个特别有才的原创歌手’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“这算什么,我跟你们说个更神的。”王胖放下酒杯,“有一回我在歌舞厅门口,看到一辆出租车停下来,司机下来就问‘林砚是在这儿唱歌不?’我说‘是啊,您找他有事?’他说‘我是他歌迷,专门从城南开过来的,就想听他一首现场’。那天他听完了,走的时候硬塞了五十块钱,说‘不用找了,这是给好音乐的钱’。”
林砚听着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你看,林哥,”王胖拍着他的肩膀,“你的歌,在老百姓心里有位置。这就够了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林砚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老周端起茶杯,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,缓缓说道:“林砚,你知道音乐最珍贵的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有人听。”老周说,“不是多少人听,而是有人用心听。你有一群知音,哪怕只有几十个、几百个,但只要他们真心喜欢你的歌,你的音乐就有意义。”
林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这些年,你经历过被打压、被误解、被造谣,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。”老周继续说,“不是因为你不怕苦,而是因为你知道,有人在等你的歌。那些打工的人、种地的人、在流水线上站着的人,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,有人替他们唱歌。你就是那个唱歌的人。”
林砚的眼眶湿润了。
“老周,您说得我快哭了。”
“哭啥?大过节的。”张桂兰递给他一张纸巾,“老周说的是实话,但你也不用这么感动。”
“就是,”王胖嘿嘿笑着,“你要是哭了,这顿饭就没法吃了。来来来,吃汤圆,张姐包的,豆沙馅的,甜得很。”
张桂兰端上一大碗汤圆,白生生、圆滚滚的,在碗里挤在一起,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娃娃。
林砚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豆沙馅流出来,甜而不腻,糯而不粘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好吃就多吃几个。”张桂兰又给他夹了两个,“吃了汤圆,这一年都团团圆圆、甜甜蜜蜜。”
四个人围坐在一起,吃着汤圆,喝着酒,聊着天,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,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堂堂的。
吃完饭,张桂兰收拾碗筷,王胖帮忙擦桌子,老周泡了壶茶,坐在沙发上翻看林砚的手稿。
“林砚,你这几年写了不少东西啊。”老周一页一页翻着,越看越满意,“这首《望月巷》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搬家前几天。”林砚说,“舍不得那条巷子,就写了。”
“唱来听听?”
林砚从墙角拿起吉他,调了调弦,坐在沙发上,轻轻拨动琴弦。
旋律舒缓而温柔,像月光洒在青砖灰瓦上,像秋风拂过老槐树的枝丫。
他开口唱:
望月巷,月亮照在青瓦上,
望月巷,秋风穿过老城墙,
我在这里住过三年时光,
听过多少故事,看过多少人来人往。
李婶的糯米糕还冒着热气,
老陈的钢笔字写在稿纸上,
赵哥的米酒泡着大枣和枸杞,
兰姐的热汤面暖过我的胸膛。
望月巷,望月巷,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
巷子却要拆了,
但人还在,情还在,
走到哪里都不算流浪。
唱完之后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桂兰从厨房探出头,眼眶红红的:“小林,你这是写的咱们巷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我写进去了?”
“您那碗热汤面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张桂兰转过身去,假装忙活,但林砚看到她在偷偷擦眼泪。
王胖放下抹布,走过来,拍了拍林砚的肩膀:“林哥,你这歌写得太好了。我得把它录下来,放在歌舞厅里放,让那些老客户都听听。”
老周放下茶杯,缓缓说道:“林砚,你这首歌,跟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之前的歌,写的是别人的故事,别人的苦。这首写的是你自己的,但又不是只有你自己。”老周想了想,说,“你写的是望月巷,但所有住过老巷子的人,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。这就是好歌,从个体出发,抵达众生。”
林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写。”老周说,“把你在采风时听到的那些故事,那些人的面孔,那些烟火气,都写进歌里。你的路还很长,但方向对了,走慢一点没关系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挂在城市的夜空中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茶几上,落在那两块彩虹石上。新石头和老石头挨在一起,纹路交错,像两幅拼在一起的地图,一幅画着山川烟火,一幅画着人间温情。
林砚把两块石头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,脑海里响起了那些声音——苗寨的火塘、白族的三弦、草原的长调、壮寨的山歌、彝族的祭祀歌——还有望月巷的欢声笑语、鞭炮声、碰杯声、琴声。
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,像一条大河,从他的心里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