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来到了次年元宵节。
整个城市张灯结彩,到处是红灯笼和彩旗,鞭炮声从早上就开始响,噼里啪啦的,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闷都炸掉。
林砚一个人住在新家里,一大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,忽然想起去年的元宵节,他还住在望月巷,王胖拎着酒来找他,两人在巷口老槐树下喝到半夜,看月亮从树梢升起来,又圆又亮。
今年的月亮也会圆的,但看月亮的地方变了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,是张桂兰。
“小林,起了没?中午来我家吃饭,我做了腊肉和香肠,到时你也带点回去。”
“兰姐,我……”
“别推了,你一个人住着,过年过节的,哪能自己对付?听我的,中午过来。”
他洗漱完,换了身干净衣服,出了门。
张桂兰新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,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。
林砚到的时候,张桂兰已经把饭菜摆了一桌子。
“来了来了,快进来!”张桂兰开门,系着围裙,手上有面粉,显然刚包完汤圆,“外面冷吧?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林砚换了鞋走进去,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菜——腊肉炒蒜薹、爆炒猪肚、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凉拌木耳,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,里面炖着鸡汤。
“兰姐,您这也太丰盛了,就我一个人,哪吃得了这么多?”
“谁说就你一个人?”张桂兰神秘地笑了笑,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正说着,门铃响了。
张桂兰去开门,王胖提着一袋子酒水糖果站在门口,笑得像个弥勒佛。
“兰姐,元宵节快乐!”王胖把东西递过去,一眼看到林砚,“哟,林砚先到了?”
“刚到。”林砚说。
王胖换了鞋走进来,把酒放在桌上,看了看满桌的菜,咽了口口水:“兰姐,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,我看一眼就饿了。”
“饿了就吃,等你呢。”张桂兰说,“再等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谁?”
门铃又响了。
张桂兰去开门,进来的是老周。
老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着一条灰色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老周?”林砚站起来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元宵节嘛,一个人在家也是过,来凑个热闹。”老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一摞老旧的民间曲谱,还有一块新打磨的彩虹石。
那块新石头比老的那块小一些,但纹路同样斑斓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是我最近打磨的,送你。”老周把石头递给林砚,“跟老的那块凑一对,一个是你跟民间的根,一个是你跟咱们这些老朋友的根。”
林砚接过石头,握在手心,石头的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。
“老周,您太有心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,坐下吃饭。”老周笑着在他旁边坐下。
四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。
窗外鞭炮声声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把整个城市照得五彩斑斓。屋内暖意融融,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“来来来,先喝一碗汤暖暖胃。”张桂兰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鸡汤,“我炖了一上午,放了大枣和枸杞,补的。”
林砚端起碗喝了一口,鸡汤浓郁鲜香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张阿姨,您这汤绝了。”王胖已经喝了大半碗,竖起大拇指,“比外面饭店的强一百倍。”
“那可不,我炖汤的手艺,是跟我妈学的,我妈的手艺,是跟我外婆学的,三代传承,能不好吗?”张桂兰笑着说。
老周夹了一块排骨,慢慢嚼着,忽然说:“林砚,你知道吗,我年轻的时候,也住过这样的老小区。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远了,但人情味比现在浓。家家户户都认识,过年过节互相送吃的,谁家有事,邻居都来帮忙。”
“现在也是这样啊。”林砚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老周摇摇头,“现在的人,住对门都不认识。像咱们这样的,不多了。”
张桂兰点头:“老周说得对。所以咱们这几个,要珍惜,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。”
王胖举起酒杯:“来,为了缘分,干一杯!”
四个人碰杯,杯子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林砚,你来说两句。”王胖说。
林砚端着酒杯,看着面前的三个人——张桂兰、王胖、老周——这三个人,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伸出了手,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指了路,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在身边。
“我这个人,不太会说煽情的话。”林砚的声音有些低,“但我心里清楚,没有你们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兰姐的舞厅,王胖的仗义,老周那些民间曲谱,每一件我都记在心里。谢谢你们。”
说完,他一仰头,把杯里的酒干了。
“好!”王胖带头鼓掌,也干了杯。
张桂兰的眼眶红了,她擦了擦眼角:“这孩子,说这些干啥,搞得跟告别似的。”
“不是告别,是感恩。”老周淡淡地说,“懂得感恩的人,才能走远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。
“林哥,你还记外地采风回来歌舞厅唱歌不?”王胖夹了块排骨,边啃边说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林砚笑了笑,“那天台下还是很多的,之只是唱完了,掌声稀稀拉拉的,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唱砸了。”
“你砸啥呀,你是不知道,那右边卡座四五个个人里,有一个是音乐学院的教授。”王胖说,“那老头后来每个星期都来,听完就走,也不说话。有一回我拦住他问他,您为啥每星期都来?他说‘我来听真实的声音’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林砚瞪大眼睛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那时候忙着写歌,唱完就走,哪顾得上这些。”王胖擦了擦嘴,“我们年前歌舞厅拆迁,他得知后还给你写过一封信,老周收着的吧?”
老周点了点头,从布袋里拿出一封信,递给林砚:“一直没给你,是怕你骄傲。今天过节,给你看看。”
林砚打开信,信纸上写满了工整的钢笔字,抬头写着:
“林砚先生台鉴:鄙人每周赴红玫瑰歌舞厅聆听您的演唱,感佩之至。您的歌,扎根底层,写尽人间烟火,有筋骨,有血肉,有灵魂。当下乐坛,靡靡之音泛滥,真情实感稀缺,您能坚守本心,实属难得。望您继续保持,勿为名利所惑,终有大成。——中央音乐学院退休教授方致远。”
林砚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