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赵铁柱,林砚站在巷子里,看着来来往往搬家的人群,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李婆婆在房外面晒太阳,歇两年眼神也不怎么好使了。
林砚走到一扇门前,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苏晚曾经住过的房间。门上的卡通贴纸已经褪色得厉害,米老鼠的脸变得惨白,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。
门把手锈迹斑斑,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。
“02年,好快…舍不得啊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指尖抚过门框上苏晚贴的那张贴纸。
“舍不得也得搬啊。”
身后传来王胖的声音。
林砚转过头,看到王胖扛着他的吉他箱,从巷子里匆匆跑来,吉他箱上还沾着灰尘,气喘吁吁的。
“王胖,你慢点,别摔了。”
“摔不了,我这体格稳着呢。”王胖把吉他箱放下来,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,“我跟兰姐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,手稿、老物件、那些瓶瓶罐罐,全给你打包好了,一件不丢。”
“谢了,胖哥。”
“谢啥?咱俩谁跟谁。”王胖直起腰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,“看啥呢?苏晚那屋?”
林砚没说话。
“我懂。”王胖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过去的事,放心里就行了。人总要往前走,是不是?”
林砚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,转身走了。
搬家比想象中慢。
出租屋,王胖蹲在地上,帮他整理那一摞摞手稿纸,一张一张拂去灰尘,嘴里念念有词:“《苗岭远》第一稿……《苍山月》第三版……《异乡人》修改稿……好家伙,这一摞得有上百页吧?”
“一百三十七页。”林砚说,“我数过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数?”王胖抬起头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每一页都是心血,当然要数。”
王胖低头继续整理,忽然发现一张纸的背面画满了涂鸦——歪歪扭扭的小人、火柴棍一样的吉他、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太阳。他翻过来一看,正面是一首没写完的歌,标题写着《望月巷》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
林砚凑过去看了一眼,笑了:“那个啊,有一回写歌写不出来,就在纸上乱画,画着画着就想出来了。”
“你这脑子也是神奇。”王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里,“这个得留着,以后等你红了,这就是文物。”
张桂兰在屋里帮他叠衣服,把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单独拿出来,抖了抖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衣服暖,新屋子要是冷,穿上正好。”
“兰姐,那屋子我去看过了,不冷,朝阳的。”
“朝阳也不行,冬天到了谁知道呢。”张桂兰把那件外套放进箱子最上面,“这件放最上面,到了就能拿出来穿。”
林砚抱着那把旧吉他,坐在床沿上,摸着琴身上的划痕。
那是他刚来红玫瑰歌舞厅的第一天,被“刀疤虎”那帮人找茬,吉他磕在墙角上留下的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,什么都不怕,拎着吉他跟人对峙,手在发抖但眼神是硬的。
那把吉他这些年算跟着他走南闯北,从苗寨到草原,从白族村寨到彝族深山,琴身上多了无数道划痕,琴弦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音色还是那么好。
“舍不得这把琴?”王胖看他发呆,问道。
“舍不得。”林砚说,“但更舍不得的是这八年。”
正说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。
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沉闷而有力,像一头巨兽在喘息。紧接着是墙体倒塌的巨响——轰隆一声,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
王胖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,脸色沉了下来。
巷子尽头的那面老墙,倒了。
挖掘机的铁臂还在空中挥舞,像一个巨大的怪物,一口一口吞噬着那些青砖灰瓦。灰尘扬起来,像一团黄色的雾,弥漫在整个巷子上空。
“这破机器。”王胖骂了一句,转身把林砚的吉他箱护在怀里,生怕灰尘沾上去,“咱不看,咱收拾咱的。”
张桂兰也走过来,把窗户关上,窗帘拉上,把那片尘土挡在外面。
“这些东西,比啥都金贵。”王胖把吉他箱放在箱子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你那些歌,那些手稿,都是老百姓的故事,都是真东西。墙倒了还能再砌,歌丢了可就真没了。”
林砚看着王胖,看着张桂兰,心里涌上一股热流。
“胖哥,张阿姨,谢谢你们。”
“别说谢。”张桂兰摆手,“这些年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忙。时代在变,歌舞厅的客人也在变,有一半是冲着你的歌来的。没有你,歌舞厅可能早就关门了。”
“那是歌好,不是我。”林砚说。
“歌好也是你写的。”王胖接过话,“你就别谦虚了。咱们这些人,能认识你,也是缘分。”
夕阳西下时,东西终于收拾完了。
两个大行李箱,一个吉他箱,一个帆布包,一个装满手稿的纸箱——这就是林砚全部的家当。
他站在巷口,最后看了一眼望月巷。
夕阳把巷子染成了金黄色,青砖灰瓦都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
墙根下那些他随手撒的雏菊种子,还没来得及开花,就要被铲平了。
“走吧。”张桂兰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林砚点点头,拖着行李箱,跟着他们走出了巷子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。
望月巷在暮色中沉默着,像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,平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。
他想起三年前刚搬来的那个下午,也是这样的暮色,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,满身疲惫,满心迷茫,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是这条巷子收留了他。
是这里的街坊邻居温暖了他。
是这里的烟火气治愈了他。
“小林,别看了。”王胖在前面喊,“以后想看了,随时回来,就算巷子没了,咱这些人还在呢。”
林砚转过身,加快了脚步。
新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,比望月巷远了不少,但房子更大,阳光更好。
张桂兰帮他联系好的,一个月一千五,两室一厅,朝南的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岳麓山。
“怎么样?不错吧?”张桂兰推开门,像个推销员一样介绍,“这边是卧室,那边是小书房,你写歌用。厨房小了点,但一个人够用了。卫生间有热水器,冬天洗澡不冷。”
林砚走进去,把行李放下,推开卧室的窗户,晚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香。
“挺好的,兰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桂兰松了口气,“我还怕你不习惯呢。”
王胖把吉他箱放在墙角,环顾四周:“行,这地方可以,比望月巷亮堂多了。以后我来找你喝酒,不用坐在巷口吹风了。”
“你不胖的时候就爱吹风。”林砚说。
“我现在也不胖,这叫壮!”王胖拍了拍肚子,大家都笑了。
张桂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袱,打开,里面是一盆小雏菊,连盆带土,还带着露水。
“这是我种在墙根下的那几棵,我趁挖掘机来之前挖出来的,带过来了。”张桂兰把花盆放在窗台上,“以后你写歌的时候看着它,就当还在望月巷呢。”
林砚看着那盆雏菊,眼眶一热。
“兰姐,您连这个都……”
“我看你天天给它们浇水,知道你在乎。”张桂兰笑了笑,“人走了,花也得跟着走,不然它们多可怜。”
林砚走过去,摸了摸雏菊的叶子,叶子绿油油的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谢谢您,兰姐。”
“又谢。”张桂兰摆了摆手,“行了,收拾收拾吧,晚上去我那吃饭,我炖了墨鱼排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