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卷着枯叶,掠过“望月巷”的青砖灰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老房子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林砚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一纸搬迁通知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斑驳的墙皮。
这面墙他太熟悉了——墙角刻着自己的名字,是刚搬来那年用钥匙尖一笔一划刻下的,“林”字的最后一笔歪歪扭扭,像一棵刚种下去还没站稳的小树苗。
墙面上还有他用粉笔写过的半句歌词,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的痕迹,像褪色的记忆。还有那些深夜醉酒的客人靠着这面墙说的胡话,有哭有笑,有骂娘有叹息,他都听过。
如今,这面墙要被挖掘机的铁臂铲去了。
墙上那个红色的“拆”字,用石灰水刷上去的,笔画粗粝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,圈在一个大大的圆圈里,宣判着这条巷子的死刑。
三个月前,这个字出现在墙上的时候,巷子里的街坊们还围在一起议论纷纷。
“拆?拆了咱们住哪去?”李婶当时急得直跺脚。
“政府会给安置房的,别急。”老陈倒是镇定,翻着报纸上的政策解读,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。
“安置房在哪儿?听说是郊区,离孩子学校远着呢!”
张桂兰和王胖正忙着找新铺面,焦头烂额。
议论归议论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林砚到了房东通知搬家的最后一天,林砚反而平静了。
他一大早就起了床,烧了壶水,给自己泡了杯茶,坐在门槛上,静静地看着这条住了三年的巷子。
“小林,别瞅了,拆了好,换个亮堂的地儿。”
张桂兰拎着他的帆布包,从身后走来,声音故作爽朗,眼角却带着红。
林砚转过头,看到张桂兰头发用夹子别得整整齐齐,像是特意收拾过。
她手里那个帆布包,还是去年林砚生日时她送的,说“年轻人出门得有个像样的包”,林砚一直没舍得用,今天搬家才拿出来。
“兰姐,你怎么比我还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张桂兰把包递给他,在门槛上挨着他坐下,“昨晚翻来覆去地想,这巷子里的事一桩桩往脑子里冒。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天不?像个逃难的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林砚笑了:“记得。您那时候歌舞厅找杂工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大堆话,我生怕你不要我呢”
“哈哈。”张桂兰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,“那时候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,我就想,这娃肯定能吃苦,是个踏实的人。”
“话说我那时刚学吉他,在杂物间乱弹,您那时候没嫌我吵?”
“嫌啥?我听着还挺好听的。”张桂兰擦了擦眼角,“有一回,你没回去住,在后台杂物间弹到凌晨两三点,我实在睡不着,就起来煮了碗面端过去。你开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,我问你咋了,你说‘写不出来,急的’。我说‘写不出来就睡觉,饿着肚子更写不出来’。你把那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,然后第二天就跟我说,歌写出来了。”
林砚记得那碗面。那是他在望月巷最难熬的一段日子,刚被资本打压,歌曲下架,网上全是骂声,他躲在杂物间里,整整一个星期没出门。
是张桂兰那碗热汤面,像一团火温暖着他。
“张阿姨,那碗面,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这一碗面有啥好记的。”张桂兰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。
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搬家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了,有的扛着编织袋,有的推着三轮车,有的开着面包车,大家忙忙碌碌,却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有不舍,有迷茫,也有对新生活的期待。
卖早点的李婶推着她的早餐车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车上还冒着热气,蒸笼里是刚出锅的糯米糕,白生生的,散发着米香。
“小林!还没走呢?”李婶扯着嗓子喊。
“李婶,您这都最后一天了还出摊啊?”
“出!为啥不出?”李婶把车停在林砚跟前,掀开蒸笼,捡了一屉糯米糕递过来,“人总要吃饭嘛,再说了,好些街坊今天搬家,饿着肚子哪有力气搬?来,这糕你爱吃,带着路上吃。”
林砚接过糯米糕,还烫手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米香和枣香。他咬了一口,软糯香甜,是李婶做了十几年的老味道。
“李婶,您搬去哪儿?”
“城东,我儿子那边。”李婶叹了口气,“离这儿可不近,以后你们想吃我的糕,得坐一个小时公交车。”
“那我以后专门坐车去吃。”
“得了吧,你忙着写歌,哪有空。”李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,“等你哪天红了,开演唱会,我去后台给你送糕,让那些大明星也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!”李婶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她还是笑着,“小林,你是个好娃,心善,有才,以后肯定能成事。别管那些网上胡说八道的,咱老百姓心里有杆秤,知道谁是好人,谁是好歌。”
林砚鼻子一酸,把最后一口糯米糕咽下去,使劲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退休教师老陈拎着个布袋子,从巷子深处慢慢走过来。老陈今年六十七了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带着一股子教书先生的气度。
“林砚,还没走啊?正好正好。”老陈把布袋递过来,“给你装好了,你之前落在我那的几本歌词本,还有你送我的那支钢笔,都在里面了。”
林砚接过布袋,打开一看,几本歌词本整整齐齐地码着,每本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,写着日期和歌名,是老陈帮他整理的。
那支钢笔是林砚去年教师节送老陈的礼物,老陈当时说什么都不肯收,说“我一个退休老头用不着这么好的笔”,林砚说“您帮我改了那么多错别字,教我那么多文化知识,这支笔您要是不收,我心里过意不去”,老陈这才收下。
“陈老师,您还专门给我送过来。”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老陈推了推眼镜,“你那些歌词本可是宝贝,丢了就可惜了。我帮你按时间顺序排好了,最早的那本是你刚来望月巷写的,字写得跟鸡爬似的,好多地方我都帮你改了错别字,你看最后一页,我给你写了批注。”
林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老陈工工整整的小楷,写着几行字:
“音乐之道,在心不在技。你有赤子之心,当有传世之作。他日功成名就,勿忘今日之苦,勿忘巷中之人。——陈志远,己丑年秋。”
林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陈老师,您这……”
“写都写了,别矫情。”老陈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的,但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你的歌,我听了一首不落。写得好不好,我心里有数。你那些写打工人的、写老百姓的,都写到人心坎里去了。继续写,别停。”
“陈老师,我记住了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你那个错别字的毛病还是得改,‘狼狈’的‘狈’不是‘贝’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?”
林砚破涕为笑:“我记住了,下次一定改。”
“每次都这么说。”老陈嘟囔着,背着手慢慢走了。
林砚看着老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工地大哥赵铁柱也来了。他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工装,手里拎着一瓶自家泡的米酒,瓶子是用可乐瓶改的,里面泡着枸杞和大枣,酒液金黄透亮。
“林老弟,这个给你。”赵铁柱把酒瓶往林砚手里一塞,“我自己泡的,用了三年的米酒,大枣是我老家寄来的,补气血,你写歌熬夜伤身子,喝这个好。”
“赵哥,太客气了。”
“客气啥?又不是啥好东西。”赵铁柱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我也不会说话,反正就是……你那个歌,《碎银几两》,我听了不下三百遍。”
“三百遍?”
“真的,我在工地上听,干活的时候循环放,工友们都爱听。有一回工头说‘关了吧,听腻了’,我说‘不行,这是我兄弟唱的,就得放’。”赵铁柱嘿嘿笑着,挠了挠头,“后来工头也听进去了,还问我‘这谁唱的,有点东西啊’。”
林砚被他说得又感动又想笑。
“赵哥,你们在工地上那么累,还听我的歌……”
“累才要听啊!”赵铁柱认真起来,“你那歌词写得好,‘碎银几两,压弯了脊梁,但压不弯的是咱的梦想’,每次听到这句,我就觉得,我还能再搬几车砖。”
林砚握着那瓶米酒,觉得沉甸甸的,不是因为酒,而是因为这里面的情谊。
“赵哥,你搬去哪儿了?”
“城北,那边有个新工地,我跟着工头过去。”赵铁柱说,“也不是很远,虽然活多,钱也多。”
“好,保重。”
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大得林砚差点没站稳,然后大笑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