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燃烧”带来的通道并未持续太久。
江述白拖着濒临溃散的意识体,在那些暂时失去“活性”的藤蔓缝隙间穿行。暗绿色的藤蔓如同死去的巨蟒,冰冷、湿滑,散发着残留的甜腥。每一步,都让意识体的裂痕扩大一分,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和冰冷,如同跗骨之蛆,啃噬着仅存的清明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或许只是片刻,或许已是永恒。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,依旧是无穷无尽的、蠕动的暗绿色藤蔓,散发着磷光的诡异菌类,以及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甜腥和窸窣声。只是藤蔓的密度似乎稀疏了一些,菌类的光芒更加黯淡,环境中的“恶意”和“吞噬欲”也似乎变得更加隐晦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,等待着猎物彻底力竭。
他“感觉”不到方向,只能凭着本能,朝着“前方”——那个意识中“东方”的模糊概念,艰难移动。日光护心镜的温热早已消失,体内那庞大的孤日之火如同彻底沉眠的死火山。支撑他的,只剩下那点不肯熄灭的、名为“江述白”的执念,以及对“归墟之门”、对“真相”、对某种…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或许是“终结”或许是“答案”之物的微弱牵引。
这牵引来自于胸口——意识体的胸口位置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与那奇异碎片、与“日光护心镜”、甚至与那“孤日”本源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。很弱,时断时续,如同风中残烛,但在这绝对的精神迷宫中,是唯一的、不可靠的“路标”。
就在他感觉意识体即将彻底散开,化作这片森林养分的刹那——
前方黑暗中,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、不成调的歌谣。
“……光啊光,水里藏,捞呀捞,碎成霜……影啊影,墙上爬,追呀追,变成沙……心啊心,洞里埋,挖呀挖,长出苔……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歌声嘶哑,跑调,时而高亢尖利,时而低沉呜咽,夹杂着癫狂的大笑和含糊不清的呓语,在寂静(只有窸窣声)的森林中显得格外刺耳、诡异。
江述白警惕地停下“脚步”,意识体微微收缩,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。
那里,藤蔓变得更加稀疏,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“林间空地”。空地中央,生长着一株极其巨大的、形态扭曲怪异的暗紫色怪树。树干粗壮,布满瘤节和裂口,裂口中不断渗出粘稠的、散发刺鼻酸味的暗红色汁液。树枝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只有末端垂挂着一串串如同风干内脏般的、深褐色的、不断滴落粘液的“果实”。
而在怪树的根部,倚靠着树干,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个看起来像“人”的东西。
他(?)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、破烂成絮状、沾满各色污渍的“长袍”,头发如同乱草般纠结披散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只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不断快速转动的眼睛,和一张咧到耳根、露出参差不齐黄牙、永远在笑或是在哭的嘴。他怀里抱着一把用不知名野兽腿骨和几根腐烂琴弦胡乱绑成的“琴”,正用枯瘦如柴、指甲漆黑尖长的手指,漫无目的地拨动着琴弦,发出刺耳难听的噪音,配合着他那癫狂的歌谣。
这是一个“疯诗人”。至少,看起来是。
但在这片吞噬精神的迷障林中,出现这样一个“存在”,本身就极不寻常。江述白能感觉到,这个“疯诗人”身上,没有任何“活物”的气息,也没有那些藤蔓般的“吞噬欲”和“恶意”。他仿佛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,一种自然生成的、混乱的、无意义的“背景噪音”,或者说,是某种扭曲规则的具象化。
江述白没有靠近,也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静静地“站”在空地边缘的阴影里,观察着。
疯诗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他,依旧自顾自地唱着、笑着、拨弄着“琴”。
“……森林大,大无边,左边是昨天,右边是明天,中间是……嘻嘻,是现在,现在是泥潭,陷进去,出不来,出不来……”
“树会走,藤会想,蘑菇会说话,石头会撒谎……你看我,我看你,谁是真的?谁是假的?哈哈哈,都是影子,都是梦……”
“最可怕,最可怕……不是会咬人的藤,不是会发光的菇,不是会流血的树……”疯诗人的歌声忽然压低,带着一种神秘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,那只疯狂转动的眼睛,似乎“无意”地,瞟向了江述白藏身的阴影方向。
“……是你自己啊!嘻嘻嘻……”
“你心里的鬼,比你见过的所有怪物加起来……都要吓人哦!哈哈,哈哈哈!!”
癫狂的笑声在空地中回荡,震得那株怪树上的“果实”一阵晃动,滴下更多粘液。
江述白意识体微微一震。不是因为被“发现”,而是因为那句“是你自己”。这句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入了他此刻由痛苦、记忆、执念强行粘合的、脆弱不堪的“意识”深处。
他心里的“鬼”?
是地牢中对陈墨见死不救的懦弱?
是西市爆发焚毁半个街区、殃及无辜的失控?
是天灯镇劈碎伪天灯、将小镇推入更甚黑暗的“正义”?
是黑石镇外,面对王小石母子悲剧时的无力与愤怒?
是面对杜巍“有序黑暗”论调时的动摇与冰冷?
是断桅湾前,最终选择牺牲自己、却也等同于放弃的“抉择”?
还是……对那未曾蒙面的“光明”、对师父陈景明所谓的“使命”、对自身这“孤日”诅咒本质,深藏于心的怨恨与迷茫?
这些情绪,这些记忆,这些“鬼”,在他意识体濒临溃散、防御降至最低的此刻,被疯诗人一句话轻易勾起,如同沉寂的火山下开始翻滚的岩浆,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更深的虚妄感。
“滚开!”江述白强行压下意识的震荡,一道冰冷的意念如同利箭,射向那个疯诗人。
“嘻嘻,生气啦?害怕啦?”疯诗人似乎毫不在意,反而笑得更欢,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江述白的方向,虽然江述白确信自己依然在阴影中,“被说中啦?你身上的‘味道’……我闻到了哦……好多‘鬼’,好浓的‘灰’,还有一点点……快要熄灭的‘火苗’……真有趣,真有趣!”
他忽然停止了拨弄“琴弦”,歪着头,用那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问道:
“喂,快要熄灭的小火苗,你是在找路吗?找出去的路?还是找……回去的路?还是找……根本不存在的路?”
江述白沉默。他确实在找路,但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要找的是哪一条。
“没用的,没用的……”疯诗人摇着头,乱发飞舞,“这片林子,没有路。或者说,到处都是路,但每一条,都通向你的‘鬼’。往前走,是鬼,往后走,是鬼,往左往右,往上往下……全是鬼!你自己的鬼!它们在这里等着你呢,等你累,等你怕,等你绝望……然后,噗嗤!就像那些藤蔓一样,把你吃掉,变成林子的一部分,变成新的‘鬼’,等着吓下一个倒霉蛋!嘻嘻嘻……”
他的话语混乱癫狂,却仿佛蕴含着这片森林最本质的规则。这里不是用力量可以硬闯的,它的危险,直指内心,直指构成“自我”的那些最脆弱、最黑暗的部分。
“那你怎么还活着?”江述白冷冷地反问。既然这片森林如此可怕,这个疯诗人为何能存在?
“我?”疯诗人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(或许是别的什么液体)都笑了出来,“我活着?哈哈哈!小火苗,你看我像‘活着’吗?我只是一段……忘了该怎么散掉的‘回音’,一个卡在噩梦里的‘笑料’,一块被林子消化了一半、又吐出来的‘渣滓’!我早就‘死’啦!死得透透的!现在的我,是这片林子觉得有趣,留下来解闷的‘玩具’!你看,我会唱歌,我会讲吓人的话,多好玩!哈哈哈!”
他笑着,忽然又凑近一些(虽然身体没动),那只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,压低了声音,如同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:
“不过,小火苗,看在你这么可怜,身上‘火苗’味道还挺特别的份上……我告诉你一个只有‘玩具’才知道的小秘密哦……”
“这片林子,最深处,最黑的地方……有一面‘镜子’。不是照脸的镜子,是照‘这里’的……”他用漆黑的手指,点了点自己干瘪的胸口,又点了点乱发覆盖的额头,“……的镜子。所有走进林子深处的‘东西’,最后都会走到那面镜子前。然后……”
他拖长了声音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怪异表情。
“然后,镜子里的‘你’,会走出来。而站在镜子外面的‘你’……就‘进去’啦!嘻嘻,好玩吧?到时候,你就知道,你一直害怕的、讨厌的、想杀掉的‘鬼’,到底长什么样啦!说不定,你还挺喜欢它呢?哈哈哈!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江述白,重新抱起那把骨头琴,更加癫狂地拨弄、歌唱起来,歌声嘶哑刺耳,在空旷的林间反复回荡,搅动着本就混沌的精神空间。
江述白“站”在原地,疯诗人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,在他意识中盘旋、发酵。
“你自己”……
“镜子”……
“鬼”走出来……
这片森林,果然是一场针对精神的酷刑。它不直接毁灭你,而是引诱你,逼迫你去面对自己内心最不堪的部分,让那些“鬼”从意识的深渊爬出,与你对峙,甚至……取代你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又哭又笑、自称“玩具”的疯诗人,不再停留。无论前方是什么,是更多的藤蔓,是疯诗人预言中的“镜子”,还是别的什么,他都不能停下。
停下,就意味着被这片森林同化,变成新的“鬼”,或者,像疯诗人一样,成为一具被遗忘的、癫狂的“回音”。
他凝聚起最后的力量,意识体再次变得凝实了一丝(尽管裂痕依旧),迈开“脚步”,绕开那株怪树和癫狂的诗人,继续向着感应中那微弱的牵引方向,向着森林更深处走去。
身后,疯诗人嘶哑癫狂的歌谣渐渐模糊,最终被无边的窸窣声和黑暗吞没。
只有那句如同诅咒又如同预言的话,似乎还粘在意识体的边缘,久久不散:
“……森林里最可怕的不是怪物,是你自己……”
江述白“走”在愈发昏暗、藤蔓形态也变得更加扭曲怪异的林间。
他知道,疯诗人说的或许是真的。
而他,正在走向那面“镜子”。
走向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