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室在老周家楼下的地下室里,不大,但设备齐全。
墙上贴满了隔音棉,角落里还堆着各种老旧的乐器——琵琶、吉他、二胡、笛子、手鼓、还有一把落灰的马头琴。
林砚把行李扔在门口,抱着吉他坐在录音室的旧沙发上。
老周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,中间只隔了不到两米。
“唱吧。”老周说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把彩虹石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面前的茶几上。
石头在录音室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抱起吉他,闭上眼睛。
第一首,是《苗岭远》。
他拨动琴弦,先用的是民谣的标准和弦,平稳地铺垫了四小节,然后突然一个转调,高亢的飞歌旋律像山风一样灌进来——
苗岭的山啊高又高,打工的路啊远又远——
他的嗓音比大半年前更粗粝了,带着沙哑,像被山风磨过,被烟火熏过。高腔一起,老周的后背瞬间挺直了,眼睛死死盯着林砚。
副歌部分,林砚把飞歌的高腔和现代摇滚的力量揉在一起,情绪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唱到“阿妹在家望山头,望断天涯不见郎”时,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像一声叹息,在录音室里久久回荡。
唱完最后一个音,录音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。
老周没有鼓掌,也没有说话,只是仰着头靠在椅背上,用手捂着眼睛。林砚看到有泪水从他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老周?”
“别说话。”老周的声音闷闷的,“让我缓一下。”
又过了半分钟,老周放下手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全是笑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但那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有惊喜,有欣慰,有感动,还有一种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”的自豪。
“再唱。”老周说。
林砚又唱了《异乡人》,把壮族山歌的跳跃旋律融进了主歌,让原本沉重的歌词多了一些倔强的生命力;唱了《草原客》,长调的悠远配上他沙哑的嗓音,苍凉得像草原上的风;唱了《苍山月》,大本曲的婉转和扎染匠人的故事交织在一起,温柔又坚韧;唱了《山野人》,彝族山歌的厚重像大凉山的山脊,撑起了整首歌的骨架。
一首接一首,林砚唱得嗓子都哑了,但他停不下来。这大半年的积蓄,那些人的面孔和故事,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,化成旋律和歌词,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老周一直坐着听,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一次。茶几上的彩虹石,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等林砚唱完最后一首,已经是深夜了。
老周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一排老旧乐器一个个摸过去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“林砚,”他背对着林砚说,“你知道你做的这件事,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?”
林砚想了想:“写出好歌?”
“不光是这个。”老周转过身,眼睛里有光,“你做的这件事,是给民间音乐续命。那些老调子、老唱腔,年轻人不爱听了,觉得土,觉得过时。但你把它们跟现代的东西揉在一起,让它们活过来了。这不叫改编,这叫新生。”
林砚认真地听着。
“你这些歌,老百姓听得懂、愿意听、能跟着唱。因为它们不装,不端着,不跟你讲大道理。它们讲的就是老百姓自己的日子——苦的、累的、但咬着牙往下过的日子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才是音乐该有的样子。”
林砚的鼻子又酸了。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彩虹石,想起杨金林家的火塘、段福宝的三弦、阿榜香的古歌、老巴特尔的长调——所有这些,都在他的歌里活着。
“老周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这块石头,谢谢你教我贴着人心写歌。”
老周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,假装在调设备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“少煽情,明天开始录音,把这些歌全部录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老周顿了顿,“这些歌,不是你的,是他们的。”
林砚明白老周说的“他们”是谁——是那些在田里插秧的、在厂里加班的、在草原上放牧的、在扎染坊里染布的、在火塘边唱歌的普通人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彩虹石,石头是温热的,像刚刚被火塘烤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些歌,本来就是从他们那里借来的。我写出来,唱出来,再还给他们。”
老周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从地下室的透气窗漏进来,落在茶几上,落在彩虹石上,石头上的纹路在月光里像一幅画——有山川,有烟火,有无数普通人的面孔。
林砚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,脑海里响起了那些声音——飞歌、大本曲、长调、山歌、古歌——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,像一条大河,从民间来,到民间去。
他知道,他的路还很长,但只要这块石头还在,他就永远不会迷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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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沙市城中村兰姐的歌舞厅的门口,王胖正拿着一叠海报,一张一张地往墙上贴。
海报上印着林砚的照片——抱着吉他,站在舞台上,灯光打在他身上,台下一片漆黑,只有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,像夜空里的萤火虫。
海报上大写着一行字:
“林砚·民间采风归来·新歌首唱会·下周六晚八点”
隔壁相熟的张阿姨从后厨探出头来:“王胖,小林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!”王胖乐呵呵地说,“在录音室跟老周录歌呢,说要出一张新专辑,全是采风写的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张阿姨擦了擦手,“下周六我让我儿子儿媳妇都来捧场听,我请客!”
“张阿姨,你这也太够意思了!”
“小林这孩子,值得!”张阿姨说得斩钉截铁,“他不炒作、不卖惨、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就认认真真写歌、唱歌,咱们老百姓不支持他,支持谁?”
王胖笑着点点头,又拿起一张海报,准备贴整个城中村所有的宣传栏中间最显眼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