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大理,林砚继续北上,去了内蒙古草原。
在锡林郭勒盟的一个牧民家里,他住了十天。
跟着牧民放牧、挤奶、打草,住在蒙古包里,喝奶茶,吃手把肉。
草原的夜晚,天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星星。
牧民老巴特尔跟他说,现在的草原不一样了,年轻人都去了城里,草场也在退化,养羊不挣钱了。
“以前我们蒙古族,走到哪唱到哪,马背上有歌,蒙古包里有歌,连喝酒都有歌。”老巴特尔喝了一口酒,声音有些苍凉,“现在呢?年轻人不听这些了,他们听手机里的歌,那些歌跟草原没关系,跟马没关系,跟长生天也没关系。”
林砚问:“那你觉得,草原的歌应该是什么样的?”
老巴特尔想了想,说:“草原的歌,要有风,要有草,要有马,要有天。最重要的是,要有孤独。你在草原上走一天见不到一个人,那种孤独,城里人不懂。”
那天晚上,老巴特尔给林砚唱了一首长调,调子悠长得像没有尽头的草原,高亢处像鹰击长空,低回处像溪水流淌。林砚听得入迷,手里的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灯。
林砚他后来写了一首《草原客》,把长调的悠远融进了副歌:
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,
但不见当年牧马的郎,都去了城里找梦想。
草原还是那个草原,人已不是那些人,
只有风知道,这片土地上的故事,被吹散了多少。
从草原出来,林砚又去了广西壮族自治区的龙脊梯田。
在壮寨里,他跟壮族百姓一起插秧、对歌。壮族人的山歌跟苗族、白族都不一样,更活泼,更有生活气息,唱的是稻谷、是雨水、是男女之间的情意。
林砚跟着寨子里的歌师学了几首壮族山歌,发现壮族山歌的调式很有特点,五声音阶为主,旋律跳跃很大,听起来特别有生命力。
他把这种调式用在了打工人之歌《异乡人》里,让原本沉郁的歌曲多了一些明亮的色彩——他想表达的是,即使在最艰难的打工生活中,人还是要有一点希望,一点盼头。
最后一站,是四川大凉山的彝族村寨。
彝族的火塘文化让林砚印象深刻。每个彝族人家里都有一个火塘,火塘里的火常年不灭,一家人围着火塘吃饭、聊天、唱歌。
彝族的山歌很厚重,像大凉山的山一样,沉甸甸的。歌词里充满了对祖先的敬畏、对土地的眷恋、对生命的思考。
林砚跟着一位彝族老人学了一首古老的《祭祀歌》,歌词用的是彝语,他听不懂,但老人给他翻译了意思——
“火塘里的火不能灭,祖先的魂不能忘,山神保佑我们平安,大地赐予我们粮食。我们活着,就是为了记住,记住我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”
林砚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,后来写了一首《山野人》,把彝族山歌的厚重和市井民谣的真实结合在了一起。
大半年的时间,林砚走了五个省,住了六个少数民族村寨,记了厚厚的三本采风手稿,录了上百段民间音乐的素材。
他晒黑了,瘦了,手上有了茧子,学会了喂猪、插秧、扎染、放牧,能用苗语说“你好”,能用白族话唱两句大本曲,能用壮语对山歌,能喝彝族人的转转酒。
最重要的是,他听了很多人的故事,记住了很多人的面孔——杨金林、阿榜香、阿兴、段福宝、段金凤、老巴特尔——这些人成了他歌里的主角,他们的眼泪和笑容,他们的苦和盼,都被他写进了旋律里。
回省城的火车上,林砚把那块彩虹石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。
石头比大半年前更温润了,纹路似乎也更深了。他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“带着它,就像带着民间的根。”
他忽然觉得,这半年的路,不是他一个人在走。石头里装着苗寨的火塘、白族的扎染、草原的风、壮寨的梯田、彝族的山——所有他见过的人、走过的路、听过的歌,都在这块小小的石头里。
他把石头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些声音——杨金林的笑声,阿榜香的古歌,阿兴的叹息,段福宝的三弦,段金凤的扎染,老巴特尔的长调,壮寨歌师的山歌,彝族老人的祭祀歌。
这些声音汇成一条河,在他心里流淌,他知道,歌已经在那里了,他只等回去把它们写出来。
回到省城那天,下着小雨。
林砚背着吉他,拎着行李箱,站在歌舞厅门口。门头上的霓虹灯还没亮,但门开着,里面传来老周练琴的声音。
他推门进去。
老周正坐在舞台上,抱着一把老吉他,低着头在弹一首老曲子。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到林砚站在门口——晒得黝黑的脸,磨破边的牛仔裤,背上的吉他,拎着的箱子,还有那双比出发时更亮更沉的眼睛。
老周愣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,笑得很用力,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黑了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吃百家饭,胖不起来。”
老周放下吉他,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只手在林砚肩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走了大半年?”
“七个半月。”
“走了多少地方?”
“五个省,六、七个寨子。”
“记了多少东西?”
林砚把行李箱放倒,拉开拉链。箱子里,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厚厚的笔记本,封面磨出了毛边,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,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过。
老周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字迹,涂涂改改,有歌词,有旋律简谱,有随手画的人物速写,有贴在页角的火车票根、树叶标本、一小块扎染的布片。
他再翻一页,是一首写了一半的歌,旁边用红笔标注着:“用飞歌的调,高腔起,低腔落。”
老周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,像在读一本珍贵的古籍。林砚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歌舞厅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翻到最后一页,老周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看着林砚,眼眶红了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林砚,成了。”
林砚愣了一下:“什么成了?”
老周站起来,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一下又一下:“你的魂,你的根,你的风格,全在这三本子里了。我听了大半辈子的民间音乐,看了无数人来采风,有人带走了旋律,有人带走了歌词,但很少有人能带走魂。你带回来了,你把这些老百姓的魂带回来了。”
林砚鼻子一酸,没说话。
“来来来,”老周拉着他就往录音室走,“现在就进去,我听听你写的,一个音符都不许藏。”
“老周,我才刚下火车——”
“火车可以晚点,灵感不能等!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