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
书名:苍狼逐鹿:天骄本纪 作者:陆君 本章字数:5570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17

第七回 也速该途中毒殒命 月伦母含恨立孤门

诗曰:

归途一饭起杀心,烈马悲嘶夜帐深。

遗子尚在他乡宿,孤旗独向朔风吟。

人情冷暖如翻掌,世事浮沉几碎琴。

唯有斡难河畔月,清辉依旧照寒襟。

话说秋阳西斜,草色泛黄。也速该辞别德薛禅,独自一人离开弘吉剌部营地。那匹青骢马蹄踏荒原,嘚嘚有声,身后那座炊烟袅袅的营盘渐渐隐没于地平线下。风从北来,卷起沙尘扑面,也速该抬手遮眼,望了一眼前方茫茫草地,腹中忽觉饥渴难耐。

自清晨启程,一路未停,水囊已空,干肉亦尽。青骢马行得渐缓,鼻息粗重,也速该伏在鞍上喘息,额上汗出如浆。正行之间,忽见远处坡下升起一缕炊烟,继而闻得肉香随风飘至。也速该勒马凝神,眯眼细看,果见数座低矮毡帐围聚溪畔,有人影走动,锅中炖肉翻滚,香气扑鼻而来。

也速该本欲绕行,然饥火焚肠,喉头滚动,腹中咕咕作响,终是按捺不住,驱马下行。马蹄踏过枯草,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。行至近前,见几名汉子立于帐外,身穿皮袍,腰悬短刀,正围着一口大锅割肉。那些人见他到来,俱停手观望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。

也速该翻身下马,拱手道:“过路人,途经此地,腹中饥饿,可能容饮一碗热汤?”

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皮粗糙,眼角有疤。他上下打量也速该的装束:皮袍虽旧,腰带却嵌着铜扣,马具完整,鞍侧挂一柄短斧,知是常走马行猎之人。又瞥见那匹青骢马,毛色罕见,不由多看了两眼,却不动声色,只堆起笑来:“既是过路客人,何须言请?我等正煮肉祭祖,有酒有肉,客人若不嫌弃,便请下马同饮几碗!”

也速该见他言语爽快,不疑有他,便将缰绳抛给一旁的小厮,随那人入座。那人拍掌呼人,取来大碗,满满斟上乳白酒液,另捧烤得焦黄的羊腿奉上。也速该连日赶路,口中早已干渴,接过碗来便饮。那酒入口,初觉甘冽,继而微辛,正是草原上常酿的马奶酒。也速该连饮三碗,腹中方觉稍安,又撕咬羊肉大嚼起来,连称痛快。

席间那几个汉子言语恭敬,轮番上前敬酒。一人道:“客人器宇轩昂,想非常人,不知尊姓大名?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

也速该此时已饮了数碗,酒意上涌,戒心渐消,便直言道:“我乃乞颜部也速该,刚从弘吉剌部定亲归来,正要返回斡难河畔。”

此言一出,那几人面色俱微微一变,旋即又恢复如常。那眼角有疤的汉子更是笑容满面,连连拱手:“哎呀呀,原来是也速该勇士!久闻大名,如雷贯耳!当年斡难河一战,勇士率三十骑破我塔塔儿百人队,杀得尸横遍野,至今还被各部传为奇谈!”

另一人接口道:“不错不错,勇士擒我部将铁木真兀格、豁里不花,手段了得,真乃草原上的雄鹰!”

也速该闻言,心中得意,摆手笑道:“往事而已,何必再提?如今各部休兵多年,咱们都是草原上的人,何必再分什么胜负?”

那为首之人又斟满一碗酒,双手奉上:“英雄胸襟广阔,我等敬服!来,再满一碗,祝英雄归途平安,家族兴旺!”

也速该接过来,又一饮而尽。

酒过数巡,肉已去了半只羊,也速该面色发红,额角冒汗,然神志尚清。他放下碗,正欲起身告辞,忽然间,只觉小腹一阵绞痛,如刀剜一般,直痛得他冷汗立时浸透内衫。他强撑着站起身来,一手扶住马鞍,一手按住腹部,咬紧牙关,强忍剧痛。

那为首之人假意关切道:“勇士怎的了?莫非酒力太猛,身子受不住?不如进帐歇息片刻再走不迟。”

也速该摇头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:“腹中似有异……方才那酒——”

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剧痛袭来,比方才更烈三分,直痛得他双腿发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他抬头怒视众人,双目之中凶光毕露,嘶声道:“酒中……有毒?”

那为首之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换了一副阴冷的神色,冷笑一声:“也速该,你也有今日!你方才自报姓名,可曾想过,这方圆数百里,是谁家的草场?”

也速该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你们是塔塔儿人?”

“不错!”另一人接口道,指着也速该的左耳,“你左耳缺了一角,是当年猎熊时被熊爪撕去的,天下仅此一人!况且你骑的是青骢马,毛色罕见,三年前便在各部传言:乞颜部也速该,乘青骢马,佩铜柄斧,不可轻犯。方才你一来,我便瞧出几分,只是不敢断定。待你自报姓名,方知老天开眼,让你自己送上门来!”

那为首之人俯下身来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十三年前,你在斡难河边擒我塔塔儿部族长赤列格,亲手将他斩首示众!我兄长临死之前发下毒誓:若有朝一日见你落单,必以血还血,以命抵命!今日你自投罗网,岂能错过?”

也速该伏在地上,喘息连连,口唇渐渐发紫,声音断断续续:“好……好计谋。一杯酒,换我一条命……倒也值了。”

那为首之人冷笑道:“你不配死在战场上。我等不会杀你,只会让你慢慢熬。那毒药入腹,先蚀肠胃,再损筋骨,三日之内必死无疑。你现在走吧,走得越远越好,让我等看看你这草原雄鹰,能撑到几时!”

说罢挥手,众人散开,竟无一人上前阻拦。也速该挣扎着站起身来,拖着步子挪到马旁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攀上马鞍。那青骢马似感主人异常,躁动不安,原地踏蹄。也速该抖了抖缰绳,马才缓缓起步,驮着他向北而去。

风更烈了。

也速该伏在马背上,双手紧紧攥着缰绳,指节都攥得发白。腹中如万虫钻咬,冷一阵热一阵,额上的汗珠不断滴落,渗进眼中,刺得生疼。他不敢闭眼,怕一合上便再也睁不开。前方草地起伏连绵,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,他凭着多年的记忆辨认方向——那是斡难河的方向,是他家所在的方向,是妻子和儿子等着他回去的方向。

青骢马脚步踉跄,一步一滑,几次险些将主人颠下背来。也速该曾在此处追敌三百里不歇,如今却连坐稳都难。他咬破舌尖,借那一丝痛意提起精神,口中弥漫着血腥之气。太阳渐渐西沉,影子越拉越长,天地间一片昏黄。他不知道行了多少里,只觉天旋地转,几次险些坠下马来,全靠一手勾住鞍鞒才未跌下。

终于,在暮色将尽之时,他望见了斡难河湾边那几座熟悉的毡帐。营中篝火初燃,炊烟袅袅,正是他一手建起的家园。

“到了……”他喃喃一声,嗓音嘶哑,如砂石磨地。

青骢马行至营门,守卫借着火光认出马来,惊呼出声:“是也速该大人!大人回来了!”

也速该不做回应,径直驱马入内,直奔主帐。马停帐前,他翻身欲下,脚尚未沾地,整个人已向前扑倒,重重摔在泥地上。两名仆人急忙上前搀扶,借着帐内透出的灯光一看,只见也速该面色青灰,气息微弱,不由大惊失色,慌忙将他抬入帐中,放在厚厚的羊毛褥上。

帐内灯火昏暗,妻子诃额仑闻讯奔入,跪坐在丈夫身旁。她伸手抚摸他的额头,触手冰凉,又探他鼻息,微弱若游丝。她强压心头惊惧,低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谁害了你?”

也速该睁开眼睛,目光已有些涣散,嘴唇翕动几下,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酒中……有毒。塔塔儿人……设宴诱我……”

诃额仑双手一颤,眼中怒火腾地燃起:“又是塔塔儿?他们竟敢——”

“别说了……”也速该喘息着打断她,“我没几天了……听我说。”

诃额仑立刻噤声,俯下身去,把耳朵凑到他唇边。

“蒙力克呢?”他问。

“在外头守着。”

“唤他进来。”

不多时,蒙力克掀帘而入。此人也速该族中亲信,年近四十,脸庞方正,眼神沉稳,跟随也速该征战多年,忠心耿耿。他蹲在榻前,望着奄奄一息的也速该,眼中满是悲愤。

也速该盯着他,一字一字道:“我命不久矣。有一事……托付于你。”

蒙力克抱拳道:“汗王尽管吩咐,赴汤蹈火,不敢推辞!”

“铁木真……”也速该艰难地开口,“还在弘吉剌部。你快去……把他接回来。一刻也不可迟延。他九岁了,是我长子,不能流落在外。”

蒙力克重重一点头:“属下即刻动身!”

“还有……”也速该抬起手,颤颤巍巍指向帐角立着的那杆旄纛——那是乞颜部首领的象征,旗杆漆黑,顶端缀着牦牛尾,旗面上绘着狼头图腾,“此纛……不可倒。若有人要走,你代我劝留。就说……也速该虽死,血脉未绝。铁木真将归,乞颜不可无主。”

蒙力克站起身来,走到帐角,双手捧起那杆旄纛,郑重应诺:“属下谨记!必不负汗王所托!”

也速该闭目片刻,似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。忽又睁开眼,盯着诃额仑,目光中满是眷恋与愧疚:“你……要挺住。孩子们还小,部众易散。你……要守住这个家。”

诃额仑紧紧握住他的手,不发一言,只有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。

也速该嘴角微微一动,似乎想笑一笑,却只咳出一口黑血。他呼吸愈发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微微抽搐。忽然,他猛地抓住蒙力克的衣袖,声音陡然清晰起来:“快去……现在就走!别等我闭了眼!”

蒙力克再不迟疑,当即起身,将旄纛交还给仆人,转身便冲出帐外。片刻后,马蹄声响起,由近及远,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
帐内重归寂静。

也速该眼神渐渐涣散,呼吸渐渐微弱下去。他最后望了一眼妻子,嘴唇轻轻动了动,似在唤“铁木真”三个字,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随即头一偏,手垂于褥上,再不动弹。

帐外,守夜的狗吠了一声,旋即沉默下来。风穿过枯草丛隙,吹动帐帘,灯火摇曳不定,映照着死者平静的面容。那眉宇之间,仍存着一股刚毅之气。

诃额仑伏在丈夫身上,低声唤了几句,不见回应。她缓缓松开手,退后坐定,仰面不语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,落在膝上,湿了一片。

天,全黑了。

次日清晨,消息如风一般在营地传开。部众陆续聚到主帐之外,三五成群,窃窃私语。有人低声道:“也速该死了,谁来统领咱们?”

另一人道:“他儿子不过九岁,还留在弘吉剌部,不知何时能回来。”

又有人道:“乞颜部没了首领,早晚被别的部落吞并。不如趁早寻个出路。听说泰赤乌部近来势大,不如去投靠他们。”

议论声越来越大,人心渐渐浮动。陆续有人返回自家帐中,开始拆卸毡帐,收拾物件,驱赶牛羊,准备离去。

诃额仑在帐中听见动静,披衣而起。她穿上黑色长袍,又披上也速该年轻时穿过的那件旧甲,虽略显宽大,却也平添几分英气。她伸手取下立在帐角的旄纛,握在手中,深吸一口气,掀帘而出。

她疾步登上营地东侧那处高坡。此处视野开阔,可望全营。她立于坡顶,举起那杆旄纛,高声呼喊道:“也速该虽亡,血脉尚存!铁木真即将归来,乞颜岂可无继?尔等随我汗王征战多年,今日弃孤儿寡母于荒原,于心何忍?”

众人闻声,驻足观望,却无人应答。

诃额仑又喊道:“若有忠义之士,留下共守家业!待我儿归来,必不负今日之义!”

仍无动静。一队牧民牵马驱驼,绕过坡脚,头也不回地向西而去。接着又有一群人收拾好车辆,陆续出发。拆卸毡帐的声音此起彼伏,牛羊成群结队被赶出栏圈,车辆吱吱呀呀,尘土扬起。原本二十多座毡帐的热闹营地,不到半日,便只剩七八座孤零零地立在原处。

诃额仑疾步下坡,追到营门,再次高呼:“你们忘了也速该待你们的好处么?谁家无粮,他曾分粟?谁人受伤,他曾赠药?今日一朝变故,便弃之如敝履么?”

一名白发老者回头道:“夫人,非是我等无情。只是草原之上,强者为尊。无主之部,终被吞并。我等拖家带口,不得不早谋生路。夫人莫怪。”

诃额仑厉声道:“那你们便走吧!带着你们的良心走!让子孙后代知道,你们曾在乞颜部最艰难的时候,背弃了汗王的遗孤!”

老者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她一眼,策马而去。

又有数家离去。营地越来越空,最后只剩五户人家——皆老弱妇孺,无力远迁者。她们聚在一处小帐中,低声商议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
诃额仑独自立于空地中央,手中旄纛垂在地上,肩头微微颤抖。她望着那一队队远去的背影,目光从愤怒转为悲凉,最后归于沉寂。

太阳升至中天,光影斜照。她缓缓转身,走回主帐。

帐门前,几个老妇人正在缝制寿衣,另有人准备棺木。诃额仑未进帐,只站在门口,望着丈夫静静卧着的身影。

“烧些热水来。”她低声吩咐,“我要为他净身。”

老妇人应声而去。

诃额仑走入帐内,取来剪刀与布巾。依照草原习俗,她先剪去也速该的指甲,又剪下一缕他的头发,用黄布包好,放在枕边——这是为了让死者的魂魄不至于迷失方向。然后蘸了温水,轻轻擦拭他的面颊、脖颈、手臂。动作缓慢而细致,仿佛他还活着,只是睡着了。

午后,又有两家离去。留守者仅余三户,皆为孤寡,实在无处可去。她们聚在一处,低声道:“咱们也走吧,留下能怎样?”

另一人叹道:“走又能走到哪里去?拖儿带女的,只怕半路就喂了狼。”

几人相对无言。

黄昏将近,营地几乎成了一片废墟。风吹过空荡荡的毡帐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如泣如诉。一只野狗不知从哪里窜了进来,嗅了嗅灶台里的残渣,又夹着尾巴跑开了。

诃额仑独坐主帐之中,面前摆着也速该常用的那只木碗,碗里还剩着半块冷硬的饼子。她没有动,也不说话,只盯着那只碗,一动不动,直到暮色四合,仆人进来重新点燃灯火。

夜深了。她起身铺好褥子,躺下,闭上眼睛。帐外虫鸣窸窸窣窣,远处隐隐传来狼嗥之声。她翻了个身,手触到枕边那包黄布裹着的头发,紧紧攥住,再不肯松开。

第二日黎明,天光微明。她早早起身,洗了脸,束好发,穿上那件黑色长袍,披上旧甲,再次提起旄纛,走出帐门。

营地依旧寂静。残留的那几座毡帐门户紧闭,无人出入。她独自立于空旷的场地上,面向东方。朝阳初升,万道金光洒在那杆旄纛上,牦牛尾泛出金黄色的光芒。

她举起旗帜,高声宣告:“自今日起,我诃额仑代掌乞颜部事。凡留下者,皆为同生共死之人。凡离去者,我不阻拦,亦不挽留。铁木真即将归来,家门不闭。愿等者,随我共守!”

无人回应。

她放下旗帜,拄在地上,身影孤峭,如一座石雕。

此时,草原另一端,蒙力克策马疾驰,日夜不停。他已经换过两次马,马累了便换一匹再跑。晨风吹乱了他的鬓发,脸上沾满尘土,双眼布满血丝。但他紧紧握着缰绳,目光始终直视前方。

“铁木真……”他口中喃喃低语,“快些回来吧。你的家,快要散了啊。”

马蹄翻起泥土,扬尘如雾。远方天际线起伏绵延,隐约可见三棵老榆树的轮廓,在晨光中静静伫立。

他猛抽一鞭,加快速度。鞭声破空,惊起几只栖在草丛里的鸟儿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
风更大了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
正是:

一杯毒酒断归程,千里孤旗立晚风。

世上人情多反复,谁知遗子化蛟龙?

毕竟蒙力克能否接回铁木真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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