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贵州,林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到了云南大理。
他没有去古城,没有去那些人多网红打卡地,而是直接坐小巴去了洱海源头的一个白族村寨——茈碧湖畔的梨园村。
这个地方有些偏,要坐船才能进去。
村子背靠大山,面朝湖泊,村口种满了梨树,四月份正是梨花开的时候,满村都是白色的花瓣,风一吹,像下雪一样。
林砚找到老周笔记里记的一个地址——白族老艺人段福宝家。
段福宝七十多岁了,是村里最后一位会唱完整大本曲的老艺人。林砚找到他家时,老人家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篓,看到林砚背着吉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段大伯,我是老周介绍来的,来跟您学大本曲的。”
段福宝听到“老周”两个字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老周?那个老周?嗯~是不是十年前来过我们村的那个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“哎呀!”段福宝站起来,拉住林砚的手,“快进来快进来!老周可是我的老朋友了,他身体还好吗?”
“还好,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。”
“哎,老了嘛,都一样。”段福宝把他领进屋,让老伴倒茶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砚。”
“小林,你来学大本曲?”
“对,我想把大本曲的元素融进我的歌里。”
段福宝打量了他一下,点点头:“行,那你住下,吃饭没?”
“吃过了!”
“行,到时我慢慢教你。不过我先说好,学大本曲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我学了一辈子,都不敢说学会了。”
“我有时间,不急。”
林砚在段福宝家住下了。
每天早上,他跟着段福宝去洱海边打鱼,下午跟段福宝的老伴学扎染,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学大本曲。
段福宝拉三弦,他跟着唱,从最简单的调子开始,一句一句地学。
大本曲的唱腔很特别,婉转悠长,像洱海的水波,一层一层地荡开。唱的也是白族人的故事——爱情、劳作、婚丧嫁娶、人情世故。
“大本曲讲究‘三腔九板十八调’,”段福宝一边调弦一边说,“三腔是三类唱腔,九板是九种板式,十八调是十八种曲调。每一种调都有它的用处,喜事唱喜调,丧事唱悲调,干活唱劳调配,谈情说爱唱花调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多吧?”段福宝笑了,“所以我说学不完。不过你不用全学,你把最精华的那几个调学会就行了。”
有一天下午,段福宝教他唱一首叫《出门调》的老曲子,唱的是白族青年外出谋生的故事。林砚听着听着,觉得这调子特别熟悉——跟苗族的飞歌虽然不同,但那种漂泊的忧伤、离别的苦涩,却是相通的。
“段大伯,这首《出门调》是什么时候的?”
“老早了,我爷爷那辈就有了。”段福宝说,“那时候白族的小伙子就出去做马帮,走茶马古道,一去就是一年半载。家里媳妇天天在洱海边望,望啊望,望到梨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人就回来了。”
“现在还有人唱吗?”
“现在不唱这个了。”段福宝摇摇头,“现在年轻人出去打工,不唱《出门调》,唱流行歌。但这调子里的东西,跟现在是一样的——出门,想家,挣钱,回来。几百年了,人没变,情也没变。”
林砚深以为然,把《出门调》的旋律记下来,又想起了杨金林和阿兴,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——如果把《出门调》的婉转和飞歌的高亢结合起来,会是什么效果?
他抱着吉他试了试,先弹一段飞歌,苍凉高亢,像站在山顶呼喊;再转到大本曲的婉转,低回缠绵,像坐在洱海边低语。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碰撞在一起,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他兴奋地写下了几个和弦走向,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歌词:
苍山雪,洱海月,照见离人两处别,
你在南方流水线,我在家中织扎染,
一条丝线长又长,从我的手缠到你的心,
梨花开了又谢了,你何时归来看一眼?
段福宝听到他哼唱,竖起大拇指:“好!这个好!把老调子唱出了新味道。”在梨园村住了几天,林砚认识了段福宝的女儿段金凤。
段金凤三十出头,是村里为数不多留在家的年轻人。她没出去打工,而是跟着母亲学扎染,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小的扎染作坊,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。
“你怎么不出去打工?”林砚有一次问她。
“出去?”段金凤正在染布,手上全是蓝色的染料,“我出去过啊,在昆明干了两年,在超市收银,一个月两千八,房租就要八百,吃饭五百多,除去日用后,剩下那点儿钱,寄回家都不够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与其在外面挣那点钱,不如回来做扎染。这是手艺,是根上的东西,丢不得。”
“扎染挣钱吗?”
“挣得不多,但够花。”段金凤把染好的布从缸里捞出来,展开给林砚看,“你看,好看吗?”
那是一块白色的棉布,上面用针线扎出了密密麻麻的花纹,染完之后拆开线,白色的花纹就露出来了,像云,像水,像蝴蝶的翅膀,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好看。”林砚由衷地说。
“我做的这些,在网上卖,一件能卖一两百块钱。一个月能卖二三十件,再加上外面游客来村里买一些,一个月能有五六千块钱的收入。”段金凤说,“比在外面打工强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”
“忙不过来也得忙。”段金凤擦了擦汗,“我老公在东莞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我一个人带孩子、做扎染、种地,累是累点,但习惯了。”
又是“习惯了”这三个字。林砚在苗寨听阿榜香说过,在段金凤这里又听到了。
“你想你老公吗?”林砚问。
段金凤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布放下,看着远处的洱海:“想啊,怎么不想。但想了也没用,他在外面也不容易。去年他在厂里加班,手指被机器压了,断了一截,住了半个月的院。他怕我担心,一直没告诉我,还是他工友跟我说的。”
林砚心里一紧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接上了,但不太灵活了。”段金凤的眼圈红了,“我让他回来,他不肯,说回来没那么多钱。我说钱可以少挣点,人好好的就行。他说不行,儿子马上要上小学了,学费要钱,将来上大学更要钱。”
“你们这个年纪,上有老下有小,不容易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段金凤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们这些人啊,就像这扎染的布,看着好看,其实每一块都是被针扎过的。扎得越密,花纹越好看。人也是这样,被生活扎得越狠,越懂得珍惜。”
林砚被这句话震住了,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。
“你还真记啊?”段金凤笑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太好了,我要写进歌里。”
“那我可要收版权费啊。”段金凤开玩笑地说。
“行,等我红了,分你一半。”
两人都笑了,但笑完之后,林砚心里沉甸甸的。
晚上,他在院子里弹吉他,段福宝在旁边拉三弦,两人合奏了一曲。林砚把飞歌、大本曲和现代的民谣和弦揉在一起,弹出了一段全新的旋律。
段福宝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小林,你这个路子对了。老的根不能丢,但要长出新的枝叶。你做的这个事,比我守着那些老调子有意义。”
“段大伯,您别这么说,没有您这些老调子,我也长不出新的枝叶。”
段福宝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有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