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鸡还没叫,林砚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。他推开木门,看到阿榜香已经在灶房里生火做饭了,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,混着晨雾,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层薄纱里。
“小林,起来了?来吃饭。”阿榜香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。
林砚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咸又香,里面还有炒米和花生,味道很特别。
“阿榜香姐,金林哥呢?”
“去田里了,这两天要插秧,赶季节呢。”阿榜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,“你今天要是没事,也去帮忙?多个人手快一点。”
“行!”
林砚吃完油茶,换上胶鞋,跟着阿榜香往田里走。田埂上长满了杂草,露水打湿了裤腿,泥巴路很滑,他差点摔了两跤。阿榜香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,一边走一边哼着歌,调子婉转,像山泉水流过石头。
“阿榜香姐,你唱的是什么?”
“古歌,苗家的古歌,讲的是我们祖先从东方迁徙过来的故事。”阿榜香停下来,指着远处的山,“听老人说,我们的祖先原来住在东方的大平原上,后来被赶出来了,一路往西走,翻了多少山,过了多少河,才到了这里。”
“唱给我听听?”
阿榜香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唱得不好,要寨子里的老人唱才好听。他们能唱三天三夜,从开天辟地一直唱到苗家立寨。”
“三天三夜?”
“嗯,我们苗家没有文字,所有的历史都在这歌里。”阿榜香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淡,但林砚听出了那种深沉的骄傲。
到了田里,杨金林已经卷起裤腿在插秧了,泥巴没过小腿,弯着腰,一手拿着秧苗,一手往泥里插,动作又快又准。
“来了?下来!”杨金林冲他喊。
林砚脱了鞋,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试探着踩进田里。
泥巴冰凉,脚一踩就陷进去,拔出来都费劲,他走两步就歪歪扭扭的,惹得杨金林和阿榜香哈哈大笑。
“城里人,没见过泥巴吧?”杨金林笑着说。
“我也是农村的,但我们那多平原,没见过这样的泥巴。”林砚站稳了,学着杨金林的样子,拿起一把秧苗,弯下腰开始插。
秧苗在他手里根本不听话,插深了看不见苗头,插浅了又倒,好不容易插好一排,歪歪扭扭像蛇爬。
“不对不对,”杨金林走过来,手把手教他,“拇指、食指、中指捏住秧苗根部,轻轻往泥里一按,不要太深,也不要太浅,力度要均匀,间距要差不多。来,再试一次。”
林砚试了十几次,终于勉强能插稳了,虽然还是歪歪扭扭,但至少不倒。他直起腰,擦了把汗,发现后背全湿了。
“干农活不容易吧?”杨金林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不容易。”林砚大口喝水,这两年在沙市也没做过太多重体力活,锤了锤腰接着应声道“比唱歌难多了。”
“唱歌难,干活也难,活着本来就难。”杨金林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,“但再难,也得往下过,是不是?”
林砚点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中午在田埂上吃饭,阿榜香带来的糯米饭和酸菜,几个人就坐在田埂上,脚上还沾着泥巴,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。林砚从来没觉得糯米饭这么香过。
“阿榜香姐,金林哥出去打工的时候,你一个人在家,难不难?”林砚边吃边问。
阿榜香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碗,看着远处的梯田:“怎么说呢,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?”
“一开始很难,晚上睡不着,听到外面的风声都以为是金林回来了。后来慢慢就习惯了,该干活干活,该带孩子带孩子。”阿榜香的声音很轻,“就是有时候,看到别人家两口子一起干活,心里会酸一下。不过也没什么,他出去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“你不想他?”
“想啊,咋不想?”阿榜香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,“但想了有什么用?他又回不来。我就唱歌,唱古歌,唱着唱着,就不想了。”
林砚放下碗,拿出笔记本:“阿榜香姐,你能把那些古歌哼给我听吗?”
阿榜香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杨金林,杨金林点了点头。阿榜香便清了清嗓子,轻声哼了起来——
那是一首关于迁徙的古歌,调子苍凉而悠远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。阿榜香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山谷里,每一个音符都格外清晰。
林砚闭上眼睛听着,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前的苗家先民,扶老携幼,翻山越岭,背着仅有的家当,一路向西,向西,再向西。
歌里唱的是离别、是苦难、是失去,但骨子里却有一种不屈的东西,像山一样,压不垮,吹不倒。
阿榜香唱完之后,林砚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阿榜香问。
“太好听了。”林砚睁开眼睛,眼眶有些发红,“阿榜香姐,谢谢你。”
那天晚上,林砚回到木屋,把白天听到的古歌旋律写下来,又结合杨金林和阿榜香的故事,把之前写的《苗岭远》重新改了一遍。
他把苗家飞歌的高腔用在了副歌部分,让整首歌的情绪在最高处爆发,然后突然跌落,像一个人站在山巅呼喊,声音被风吹散,只留下回音。
他抱着吉他轻轻弹唱了一遍,唱到副歌时,声音哽咽了。
那块彩虹石就放在他手边,纹路在烛光下像是活了,山川、河流、烟火、人家,都在那一小块石头上。
在苗寨住了五天之后,林砚渐渐成了寨子里的一员。
每天早起帮阿榜香喂猪、打扫院子,白天跟着杨金林下地干活,晚上就围着火塘听寨子里的老人讲故事。
这天傍晚,寨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时髦的夹克衫,拖着行李箱,从大巴车上下来。杨金林看到他就喊:“阿兴!你小子回来了!”
阿兴是杨金林的大儿子,苗名叫阿兴,汉名杨兴荣,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,已经两年没回来了。
“爸,妈!”阿兴跑过来,跟杨金林和阿榜香抱在一起,三个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林砚站在一旁看着,心里也有些发酸。
晚饭时,阿兴拿出给家里人带的礼物——给阿榜香买了一件羽绒服,给杨金林买了一双皮鞋,给弟弟妹妹买了书包和文具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阿榜香做了一桌子菜,杨金林开了一瓶好酒。
“阿兴,在那边怎么样?”杨金林问。
阿兴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还能怎么样?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一天十二个小时,站着干活,连上厕所都要打卡。”
“工资呢?”
“一个月四千多,扣掉房租和吃饭,能剩两千多。”阿兴说,“我寄回来的钱,你收到了吧?”
“收到了收到了。”杨金林点头,“你弟弟的学费就是用的你的钱。”
林砚一直在旁边听着,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阿兴,你在厂里开心吗?”
阿兴看了他一眼,苦笑了一下:“开心?大哥,我们打工的人,不说开心不开心,只说挣钱不挣钱。厂里的生活,怎么说呢,就像那个……流水线,你站在一个位置上,重复麻木做同一个动作,一天做几千遍,一个月做几万遍,一年做几十万遍。做到最后,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回来?”林砚问。
“回来?回来干什么?种地?”阿兴摇摇头,“种一年地,还不如打工两个月挣得多。我也想回来,但回来没有出路啊。”
“那~那你有什么打算?”
阿兴沉默了很久,喝了一口酒:“我想学点技术,在厂里跟一个老师傅学修机器,学会了就不用站流水线了,工资也能高一些。但学技术要时间,要有人带,我不知道能不能学成。”
“你一定行的。”杨金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阿兴看着父亲,眼眶红了:“爸,我不想让你和妈再这么累了。等我学成了,挣了钱,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,再给你们买个大彩电。”
“房子不着急,你先把你自己顾好。”阿榜香在旁边擦眼泪。
那天晚上,林砚和阿兴坐在吊脚楼的走廊上,一人一瓶啤酒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“林哥,你是写歌的?”阿兴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给我写一首呗,写我们这些打工人的。”阿兴说,“你不知道,我们在厂里的时候,晚上睡不着,就听歌。听那些歌,总觉得不是写给我们的,人家唱的都是什么爱情啊、梦想啊,太远了。我们想听的是那种……那种……”
“那种写你们真实生活的?”
“对!”阿兴一拍大腿,“就是真实!我们想听人话,不想听话术。”
林砚笑了:“我正在写一首,叫《苗岭远》,写的就是你们的故事。”
“真的?”阿兴眼睛一亮,“唱给我听听?”
林砚回屋拿了吉他,坐在走廊上,对着满天的星星,轻轻弹唱起来——
阿哥出门去南方,阿妹送到寨门口,
翻过一山又一山,眼泪流成一条河。
城里的灯啊亮堂堂,照不见家乡的月亮,
想家的时候唱支歌,歌声翻山越岭回苗寨。
阿兴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林哥,这写的就是我。”他哽咽着说,“去年过年回来,我爸妈送到寨门口,我妈一直哭,我说妈你别哭了,我过完年就回来了。结果一走就是两年,中间想回来,舍不得路费,也请不到假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是继续弹着,琴声在山谷里回荡,像一声声叹息。
“林哥,你接着写,把我们这些人的苦都写进去。”阿兴擦干眼泪,“写完了,我要拿给我的工友听,让他们知道,有人懂我们。”
林砚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在苗寨待了半个月,林砚记了满满一本的手稿,录了几十段苗歌的旋律,学会了用苗语唱两句飞歌。临走那天,阿榜香给他包了一袋子腊肉和糍粑,杨金林硬塞给他两包烟。
“拿着,路上用。”杨金林说。
“金林哥,我不能要——”
“拿着!”杨金林瞪眼,“你要是不拿,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林砚只好收下,眼眶发热。
“小林,你的歌写完了,记得给我们寄一份。”阿榜香拉着他的手说。
“一定。”林砚郑重地说,“等我录好了,第一个寄给你们。”
阿兴送他到寨门口,两人握了握手。
“林哥,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,阿兴,记住你说的话,学技术,别放弃。”
阿兴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林砚转身走了,走出很远,回头看,阿兴还站在寨门口,像一尊雕塑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彩虹石,石头很暖,像被苗岭的阳光晒过,又被火塘的烟火熏过,带着这片土地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