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迟。
沙市的倒春寒像个赖皮的泼皮,一直赖着不走。
直到三月末,巷子里那棵老柳树才终于怯生生抽出了几枝嫩绿新芽。
风一吹,软枝条晃悠,像极了这日子里,不敢轻易舒展的人心。
林砚的生活,却像被按在了复读机里,日复一日,只剩下行色匆匆。
旁人眼里的青春,是恋爱、是派对、是对未来的憧憬;可在他这里,只剩下天不亮就背上吉他出门,深夜踩着路灯的光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。
桌上永远摊着写满字迹的稿纸,烟灰缸里堆满烟蒂,他一个人,与音符对峙,与心事纠缠。
这段日子,不管是在歌舞厅驻唱,还是走在街头,总有一些目光,悄悄落在林砚身上。
夜市卖饰品的小姑娘,每次收摊都会绕到他面前,红着脸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,小声嘟囔:“林哥,你唱歌真好听,下次我还来听。”
来歌舞厅馆听歌的女学生,会在他唱完后,悄悄递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你的歌,让我觉得在这城里不孤单。”
就连楼下的街坊阿姨,见他人踏实、唱歌又走心,也私下拉着张桂兰念叨:“这么好的小伙子,不能单着,得给她张罗个好姑娘。”
那些温柔的善意,像春日的暖风。
可每一次,都被林砚不动声色、却无比坚决地挡了回去。
他不暧昧、不拖延,礼貌却疏离。
那天傍晚,收摊时分。
夜市灯光渐暗,一直对他格外上心在街边做手工艺品的姑娘,鼓足勇气叫住了他。
姑娘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栀子花,洁白、清香,像她此刻忐忑又真诚的心。
“林哥,这花送给你……”姑娘声音细若蚊蚋,“你的歌好听,人也……很好。”
话说到一半,她头埋得低低的,耳根红得熟透。
林砚看着那束干净的花,眼底轻轻一颤,却还是微微躬身,语气平和却坚定:
“谢谢你,花很美,心意我领了。但我现在,只想专心做音乐,不想谈别的。”
没有余地,没有含糊,没有给人一丝幻想。
姑娘望着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,还有那道拒人千里的冷淡,眼圈一红,咬着唇,没再说话,抱着花转身跑了。
林砚望着她跑远的背影,没有追,没有留。
他默默收拾吉他,动作沉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冷血。
苏晚的猝然离去,是剜心之痛;陈玥的转身背叛,是落井下石。
两颗真心,先后被碾碎。
从那以后,爱情在他眼里,是碰不起的奢侈品。
深夜,出租屋窗边。
林砚对着一桌子创作手稿长长叹气。
张桂兰心疼他,隔三差五提着水果来看他。
那天,她看着林砚又瘦了一圈,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小林啊,你还年轻,不能总这么单着。现在日子慢慢有起色了,找个好姑娘,成个家,夜里回来也有口热饭,有人照应。”
林砚夹着筷子的手,轻轻一顿。他慢慢放下筷子,脸上扯出一抹浅淡却无比疲惫的笑:
“兰姐,谢谢您的心意。可我现在,真的没心思,也没勇气再谈感情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涩:
“那东西……碰不起了。我怕了,再投入一次,可能连命都半条没了。”
张桂兰看着他眼底沉淀多年的伤痕,张了张嘴,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:
“是姐唐突了。你心里的难,阿姨懂。可你要记住,这世上还是有好姑娘的。别把自己关死在屋里,有空出来晒晒太阳,别把人都憋出病来。”
林砚点点头,没再解释。
身边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靠近,有人离开。
可林砚始终把心门紧紧关上。他把所有精力,都倾注进了那十几首原创歌里,倾注在老周帮他录制的旋律里。
平常日子,他是市井角落里为糊口奔波的漂泊歌手;空闲时间,他是老纺织厂仓库里,用音符抚平伤口的创作者。
日子过得像一首缓慢的民谣。
林砚把驻唱的酬劳一分一厘攒着,第一件事,就是还清那笔压了他太久的外债。
他过得抠到了骨子里。
早餐是三块钱的豆浆配包子,多一块钱都舍不得;中餐和晚餐搭伙舞厅食堂,一碗青菜米饭足矣;深夜实在饿了才点一碗肉丝粉,加个煎鸡蛋都要犹豫一下。
王胖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有一回,趁后台没人,王胖和林砚带了一碗卤牛肉,粗声粗气地骂:
“你小子是不是疯了?天天吃馒头咸菜,你那胃受得了不?咱们现在赚的是辛苦钱,该吃就吃,别把自己熬垮了!”
林砚把牛肉推回去,苦笑一声:
“谢谢胖哥,胖哥,我知道你心疼我。但我现在欠着债,得赶紧清了。有时省一顿是一顿,等还清了,我请你吃顿大的。”
王胖一把把牛肉拍回去,瞪眼睛:
“清债重要,身体就不重要了?你要是嗓子哑了、倒了,什么都没了!拿着!我那还留着一下呢,等你还清了,咱必须喝顿大的!”
林砚望着他气鼓鼓的脸,眼眶微微发热,没再推拒,默默收下了。
还有一回,林砚连续熬夜赶场,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,一说话就钻心地疼。
王胖二话不说,直接替他挡了两场演出,回来对着林砚就是一顿骂:
“不要命了?音乐重要,还是人重要?你倒了,什么都没了!以后再这样,我直接把你吉他锁起来,不让你唱了!”
林砚忍着喉咙的痛,笑着哄他:
“知道错了胖哥,下次一定注意,你别生气。”
房东见他每月准时打钱,从不拖欠,又听说他在拼命还债,主动找到他,摆摆手,语气爽快:
“小林啊,看你这孩子实诚、讲信用,这月房租晚点交没事。好好做你的音乐,别操心钱的事,有哥在呢。”
这些年,他见够了人情冷暖。可偏偏在最艰难的时候,是张桂兰、是王胖、是这些最普通的底层人,稳稳托住了他。
歌舞厅的驻唱依旧继续。只是他的歌里,渐渐少了绝望,多了笃定。
终于,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。
林砚站在银行门口,看着手机备忘录里,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打上了已结清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压了胸口好几年的石头,终于落地。
那天,他没有立刻回家。
他约了王胖、张桂兰、还有几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朋友,找了家小馆子,点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火锅,搬了一箱啤酒。
热气氤氲,酒香弥漫。
张桂兰先端起酒杯,笑着说:
“好样的小林!终于熬出头了!这几年的苦,你兰姐都看在眼里,今天咱好好喝一杯!”
王胖也端起杯,灌了一口酒,嘟囔:
“早该这样了!你小子,以后再敢省吃俭用,我就把你绑这儿来,顿顿给你加肉!”
林砚举起酒杯,眼眶微热,对着这群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放弃他的人,轻轻一碰:
“谢谢你们。没有你们,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。这杯酒,敬你们,敬我们这群苦逼的普通人。”
外债清了,心轻了。
路还长,至于那颗紧闭的心门——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