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葱岁月（17）
明天就是去长春报到的日子，我想临走前再见见我们班的同学。我的初中同班同学来自四个小学，大家在一起只有两年的时间，有的同学见面都很少说话，但是对推荐我升学，大部分同学都赞同，只有申文革和他的几个哥们为他鸣不平。本来第一轮评选申文革榜上有名，他也做好了去长春的准备，没想到第一轮评选被推翻了，他落了榜。他恨死了章老师，虽然他的落榜与我无关，他对我也恨之入骨。
三点来钟我来到了母校，见同学们还没下课，我来到了老师的办公室，一进走廊，便看到了革委会副主作贺老师从他的办公室出来，我向他打招呼，他只用鼻子哼了一声。他以前是教我们上一届学生的政治老师，文革初期和一些青年教师成立了矿二中教职工造反派组织，夺了学校领导班子的权，三结合时他当上了学校革委会的副主任。我本来和他没有交集，可是在发展团员和推荐升学人选的问题上，因为涉及到我，他与章老师发生了冲突。他只是革委会的副主任，有些事他没有决定权，而学校的领导却很重视章老师的意见和建议，冲突的结果是他极力推荐的申文革落了下风，他不仅对章老师不满，而且还迁怒于我。我喜欢看报，尤其喜欢看《参考消息》。平时没事时就到老师办公室看看当天的报纸。有一天我在章老师的办公室看报，贺老师进来了，看到我手里的《参考消息》，大声训斥道：“你一个学生怎么随便看保密的报纸？”吓得我急忙放下报纸，离开了章老师的办公室。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办公室看过报。幸亏我就要离开初中母校了，如果我和同学们一起读到毕业，还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我呢。
我推开了章老师办公室的门，见章老师正在里面，来到他的办公室旁边，说道：“章老师，我明天就走了，今天来看看你。多亏了你，我才有机会去长春念书。”
“客气什么？”章老师说。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“如果不是你为我争取，去长春念书这样的好事哪能轮到我？”我说。“我爸妈让我好好谢谢你。”
“在你们这届学生中你是最有资格去长春念书的。”章老师说。“虽然招生的学校不太理想，但是总比下乡几年，又回到矿上当矿工强。”
我和章老师聊了一会儿，就到了放学时间，我对章老师说：“我到教室去看看同学们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章老师说。
放学的铃声还没响，我在教室外面等了一会儿。铃声一响，同学们从各个教室冲出来。我们班的同学看到我，簇拥着我又回到教室，只有申文革和他的哥们连头也没回直接回家去了。
在教室里，同学们围着我，问我去长春的东西是不是准备好了，什么时候动身。还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回来，回来时一定要来看看大家。
何淑芳问我：“你们几个是不是一起走？”
“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走。”我说。
和同学们说说笑笑一会儿，男同学有的和我握手，有的和我拥抱，然后散去。我并没有马上回家。从学校出来，前面不远处就是我和英子过去经常一起挖野菜的小河边。我和英子的童年乐园，此时已经满地黄叶，那种蓝色小花的枝条已经完全枯干，一朵花也看不到了。看着眼前的一切，使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悲凉。童年已经远去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还能和英子一起来到这里挖野花，采那种蓝色的小花。
离开河边，我信步向西柳矿井口走去。远远看到夕阳的余晖给竖井的井架子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在井口附近，我看到下班的矿工们像归巢的鸟儿行色匆匆地向自己的家走去。小时候英子不止一次说过，等我们上大了，我到矿上上班，她在家做好饭等我，我回家时给她带一个矿山大面包。现在我们长大了，可是英子童年的梦想却很难实现了。
回到家，妈已经做好了饭。中午剩了一些香肠和花生米，妈又做了两个菜，这顿饭菜简直和过年时一样丰盛。虽然我就要离开家，可毕竟是去大城市念书，是一件好事，全家人都非常高兴。
吃完晚饭我开始收拾东西，把生活用品和衣服装进爸给我买的帆布旅行袋里，把我妈和小玲拆洗过的被褥和棉衣打成了一个长方形背包，之后妈还帮我检查一遍，看看有没有忘带的东西。需要带的东西还差一个脸盆，爸让我到长春以后再买。虽然知道到长春以后学校管吃管住，妈还是给了我五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，爸把他的手表也给了我。
收拾完行装已经是十点多了，我这才去东屋睡觉。躺在炕上我辗转反侧，无法入睡，并不是因为要去大城市读书兴奋得睡不着，而是对未来感到迷茫。去长春读书和下乡不一样，毕业后下乡，前面的路就摆在我面前，在农村锻炼几年之后，我将和许多矿工子弟一样，抽调回城，子承父业。可是去长春读书，毕业后不知道会分配到什么地方，从事什么职业，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回到家乡与英子团聚。去长春读书还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，不知道英子毕业后有没有直接升学的机会，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，英子毕业后就要当农民。城里的企业都不愿意招女知青，留在农村不知道英子什么时候能回城。虽然两家的父母已经认可了我们的关系，可是毕竟没有给我们定亲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故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睁开眼睛，天已经亮了。我穿好衣服，到外屋一看，妈已经包好了饺子，正往锅里下。
吃完饺子，已经快到八点，该去火车站了。我背上背包，爸替我提着旅行袋。出门时，奶奶、妈妈、小玲、小梅、小霖将我送出很远。
我这次出门不是走亲戚，在外面住三五天或十天八天就能回来，而是一个人出远门，到外地求学、谋生。爸非常不放心，非要亲自送我上火车不可。
我和爸到火车站时，同行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都已经到了。同去长春读书的同学中有一名女生，叫方丽云，她爸和我爸在一个采区工作。因为两家的孩子都去长春念书，两位家长见面非常高兴，扔下我和方丽云聊了一起来。让我意外的是何淑芳也来了，我还以为她是来送我的，我正发愁英子来了以后如何向她介绍何淑芳时，何淑芳却说她和方丽云是小学同窗好友，今天来送送她，我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英子说今天来送我，我一直注视着火车站对面的那条大街，期待她马上出现。九点来钟，英子果然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来了，车把上挂着一个包袱。因为双方家长互相通了气，我和英子的关系见了光，见到我爸，英子非常不好意思，红着脸和爸打招呼：“余叔，你也来送小龙？”
“这么远你还来送他，快进车站找个地方坐下歇一歇。”爸说。
“我不累。”说完英子取下挂在车把上的包袱递给我，“我没来晚吧？”
“现在才九点，火车还没进店。”我高兴地说。因为知道包袱里包的是什么，我也没打开看就塞进了旅行袋。
何淑芳看看英子，悄悄问我：“她是谁？”
“我舅家的表妹。”我故作平静地说。“我舅让她给我送套衣服。”
见英子注视着何淑芳，我对英子说：“她是我们排的宣传委员何淑芳。是来送她的好友的。”
英子朝何淑芳点点关，微微一笑，算是打招呼了。我担心英子见到何淑芳会不高兴，可是出乎我的预料，英子很平静，没有一点儿生气的表现，我这才放心。何淑芳也朝英子笑笑，然后离开我们去找方丽云，找到方丽云后，她们俩时不时地在远处看看我和英子。我估计何淑芳已经猜到了我和英子的关系。
我有很多话想对英子说，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无法开口，但我还是小声说了几句我认为非常要紧的话：“如果以后有升学的机会，你要是觉得没有把握，一定要去找我三舅帮忙。咱俩的事双方父母都认可了，你不要不好意思。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张口，就到我家找我妈，让我妈去求我三舅。”
“你马上就要走了，还惦记我的事。”英子说。
“升学的事关系到你的前途，我能不惦记吗？”
“谢谢你的关心。”英子说。“上学以后遇到美女同学不知道你会不会忘了我。
“你放心好了，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，以后不管遇到多漂亮的女生，我也不会动心。”
“我相信你，别说了，让别人听到多不好。”英子红着脸小声说道。
火车就要进站了，我和同行的同学们及来送站的亲友进了候车室，排队剪票，然后上车。车厢里旅客不多，有很多空座，我们几个同行的人坐在了一起，送站的亲友围在我们周围。家长们纷纷叮嘱自己的孩子，爸也说了几句让我好好学习不要想家的话。何淑芳和方丽云说了几句话之后来到我旁边，一边偷瞄英子，一边对我说了几句鼓励的话。
可能是我周围人太多，英子一直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。尽管她什么也不说，可此时无声胜有声，她想对我说什么，我心里都清楚。
火车要开了，送站的人开始下车，英子走在最后，一步一回头。火车开动了，送站的人们站在站台上向我们挥手告别。别人都走了，可是我看见英子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去的火车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或许是对我们充满不未知数的未来忧心忡忡。
一九七〇年的秋天，刚满十七岁的我告别了十六岁的英子，背井离乡，独自到外面的世界闯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