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深冬来得格外早,歌舞厅里的空调坏了许久,四面漏风的铁皮墙挡不住寒风,却挡不住歌舞厅里的喧嚣与酒气。
今天林砚在这家偏僻的地下歌舞厅,做夜间兼职驻唱,赚一晚算一晚。
舞台窄得只能容下一把椅子和一个音箱,头顶的射灯忽明忽暗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。
陈玥提前在论坛上发出“林砚今晚在 XX歌舞厅驻唱”的消息。
她一直看着台上孤单的身影,现在心里却没有半分心疼,只有麻木的烦躁。
林砚抱着吉他上台时,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,很快就落在了角落里的陈玥身上。
他的指尖猛地收紧,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,台下的客人没人在意,可他自己清楚——那一瞬间,他的心,就跟着颤了一下。
这段日子的争吵、冷战、困顿,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。
他想起曾经挤公交时,她会靠在他肩头睡;想起吃泡面时,她会把火腿肠夹给他;想起她第一次说“我信你”时眼里的光。
可再看现在的她,坐在角落,面无表情,手里转着手机,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酸涩,轻轻拨动琴弦。
熟悉的前奏响起,是那首《分手在那个秋天》。
“我走在那个,下雨的秋天,我的爱,被你摧毁……”
林砚的嗓音本就带着一丝沙哑,此刻更是裹着浓浓的悲戚,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没有看台下,目光一直落在吉他的琴弦上,指尖轻轻滑动,每一个音符,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。
他唱“秋天的落叶,最后一次飘落”,唱“难道你忘记,我们的誓言”,唱“分手在那个秋天”,声音里藏着说不清的遗憾与无力。他不是在唱别人的歌,是在唱他和陈玥的感情,唱这段从患难走到陌路的感情,唱他明明想守,却终究留不住的无奈。
他怕,怕这首歌唱完,他们之间,就真的只剩“分手”两个字了。
角落里的陈玥,指尖的动作顿了顿。
歌声穿透歌舞厅的嘈杂,落在她耳朵里,没有了往日的感动,只剩下刺耳的提醒。
她看着台上那个孤单的身影,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颊,看着他抱着吉他的肩膀微微发颤,心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念头:该走了,别再耗了。
她私下已经接触了几家国内知名娱乐公司的负责人了。
她想起名利场上的光鲜,想起那些爆红歌手的生活,想起自己跟着他吃的苦、受的累,想起现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,想起断了收入后的日子。她看着林砚,只觉得他的坚持可笑又固执,他的悲戚可怜又无用。
“如果当初你肯妥协,我们现在……”她在心里一遍遍想,可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掐灭了。
没有如果,他就是不肯,那他们就只能困在这穷日子里,困在这尴尬的感情里。
离开,是她唯一的出路。
歌声渐渐落下,最后一个音符飘在空气里,很快就被台下的划拳声、酒杯碰撞声淹没。
台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掌声,没人在意这首歌里的深情,没人懂他唱的是什么。
林砚抱着吉他,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动。他能感觉到陈玥的目光,却不敢抬头看。
他怕看见她眼里的冷漠,怕看见她心里的决绝,怕这一抬头,就看见他们感情的终点。
他慢慢抬起头,朝着角落的方向看过去。
陈玥也正好抬起眼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没有往日的温柔对视,没有她会递过来的那杯温水,没有她轻声的“唱得真好”,也没有争吵后的指责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不舍,没有心疼,没有愤怒,也没有告别。
林砚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玥玥,我们再谈谈”,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想说“我舍不得你”,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砚慢慢站起身,抱着吉他,走下舞台。
他从陈玥身边擦肩而过,没有停留,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。
陈玥坐在原地,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消失在后台的阴影里。
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,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出租屋方向回去。
回到出租屋,霓虹灯下的光鲜与小出租屋的窘迫形成鲜明对比,陈玥彻底看清了两人未来的走向——林砚的固执,注定他们要一直困在这清贫的日子里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合同,转身看向还在低头调整琴弦的林砚,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恋,只有冰冷的决绝。
“林砚,我们分手吧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块重石,狠狠砸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林砚手里的琴弦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,他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:“玥玥,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陈玥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,语气里满是嫌弃与疲惫:“我说,分手。林砚,我受够了!受够了跟着你守着这间破屋子,受够了跟着你啃干硬的馒头,受够了陪着你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!你看看你,固执得像块石头,明明有更好的机会,却非要守着那点可怜的‘原则’不肯变通。你以为你这样是坚守?是清高?不,你只是固执!是不懂变通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不满,“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日子!没有资本,没有资源,只有无尽的吃苦!我跟着你,到底能得到什么?能给我一个光明的未来吗?你不能!你这辈子,可能就这么困在这个小地方,永远都红不了!”
林砚怔怔地看着她,嘴唇颤了颤,想说出两人一起熬过的苦日子——一起挤在出租屋啃泡面,一起在深夜里修改乐谱,一起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讨价还价。
那些共苦的时光,在他心里是珍贵的,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底气。
可陈玥根本不给他挽留的机会,语气更加绝情:“别再说那些共苦的日子了,我再也不想过了!那些日子除了让我吃苦,什么都给不了我。林砚,你太固执了,你不懂变通,你守着你的初心,却从来没想过我们要怎么活下去。我跟着你,只有吃苦的份,永远都翻不了身!”
她转身,看向窗外那片遥远的霓虹,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的怅然:“我想要的,是被看见,是拥有更好的生活,是不用再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。可你给不了,你的固执,只会让我们一直困在这里。”
林砚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感情,在现实的差距和观念的分歧面前,终究抵不过一句“嫌弃”,抵不过“永远红不了”的现实。
陈玥的转身,没有半分留恋,像一把快刀,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林砚最后的念想。她踩着高跟鞋,那是她好不容易攒钱买的、用来“进城”的行头,此刻却成了刺向林砚的最锋利的剑。
霓虹灯下,狭小的出租屋一览无余。陈玥没再回头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,那里面装着她此前帮林砚积累的所有资源——那些辗转要来的演出联系方式、那些偷偷记下的行业人脉,还有她帮林砚整理的、厚厚一叠的演出策划案。
她把这些全都带走了,彻底断了林砚那条“小众出路”的后路。
林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心里那点残存的光,瞬间就被掐灭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失望,在一点点翻涌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心里只有一种翻江倒海的无力感——原来,连曾经最坚定的那批人,最后都抵不过资本的诱惑,转身投奔了那片他从未踏足、也再也踏不进去的资本世界。
第二段感情,就在这样彻底落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