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时间来到 05年年末，沙市的冬风带着湿冷，吹过城中村的巷弄，刮得窗棂微微作响。
选秀落幕已有数月，同期一批选手签约了唱片公司，特别是前两名，热度依旧居高不下，各大电视娱乐节目、电台音乐榜单、线下品牌商演，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，资本簇拥，流量加身，彻底跻身主流乐坛。
而林砚，依旧守在城中村的出租屋，依旧在红玫瑰歌舞厅驻唱，日子和赛前没什么两样，草根身份像一道迈不过的坎，主流市场的门，对他始终紧闭。
说林砚不一点都不羡慕，也是不可能的，毕竟才二十多岁。
这天傍晚，林砚刚结束歌舞厅的驻唱，张桂兰就匆匆拉着他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欣喜：“小林，刚有个自称经纪公司经理找过来，说是看了你选秀的现场片段，想跟你谈签约的事，就在巷口的奶茶店等着呢。”
这是选秀后，第一次有公司主动找上他。
林砚攥着吉他背带的手紧了紧，心底泛起一丝微茫的期待。
他太想有个专业渠道，让自己的歌被更多人听见，哪怕不是大公司，哪怕只是小小的机会，他也不想放过。
巷口的奶茶店里，坐着个穿着西装、神情精明的中年男人，自称是星途文化的经纪人，这家公司其实是不到十个人的小作坊，在写字楼租了间小办公室，没名气、没资源，全靠签草根艺人赚快钱。
男人上下打量着林砚洗得干净却朴素的外套、手里的旧吉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敷衍的轻视，开门见山就递过一份合约，顺带打印了纸质版：“我们公司能给你在网络上视频宣发、接本地小商演、帮你把原创歌上线小众音乐平台，别的大公司看不上你，也就我们愿意给你机会。”
林砚捧着合约，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逐字逐句看，越看心越沉，满纸都是霸王条款，每一条都写满不公。
合约里写明，每月基础薪资仅有1500元，2025年的沙市，这点钱连房租和温饱都勉强维持，除去吃住，几乎所剩无几；商演、线下演出的分成，公司抽走 80%，林砚只能拿到 20%，连路费和设备损耗都不够覆盖；最苛刻的是版权与违约条款，他签约后创作的所有歌曲，版权完全归公司所有，他私自演唱、发布都算违约，一旦解约，要赔偿20万巨额违约金，对一无所有的他来说，无疑是天文数字。
经纪人见他沉默，语气愈发倨傲，带着赤裸裸的拿捏：“林砚，你心里清楚，你一个没流量、没背景的草根，没大公司会要你。这份合约你爱签不签，不签就继续回歌舞厅唱一辈子，永远没人听你的歌。签了，起码有平台，才有机会露脸。”
这话戳中了林砚的软肋。
05年年末，乐坛本来内卷严重，草根歌手想要出头难如登天，他坚守了这么久，写了无数首歌，藏着满心的热爱，就盼着有一天，自己的歌声能走出城中村、走出小小的歌舞厅。
他看着合约上冰冷的条款，又想起枕边苏晚的手稿，想起一路以来的坚守，想起那些默默支持他的听众。
咬咬牙后，也没有计较条款的不公，他只想抓住这根看似微弱的稻草，只想有机会唱歌，有机会让更多人听到他的原创。
他没有讨价还价，没有抱怨苛刻，接过经纪人递来的笔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在 2025年年末的这个冬夜，在这份满是不平等条款的合约上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下的那一刻，他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，未来数年都被牢牢束缚，可他眼底没有悔意，只有一丝笃定。
他不在乎微薄的薪资，不在乎苛刻的分成，不在乎版权被攥在别人手里，只要能唱歌，能有平台展示自己的作品，所有的委屈与不公，他都愿意咬牙扛下。
经纪人收起合约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，丢下一句“这是我的名片，有事打电话给我，还有后续等公司通知”，便转身离开。
……
签下不平等合约的前几天，林砚满心期待的专业推歌、平台宣发。
至到2026年年末，星途文化这家小公司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，既不包装，也不投入资源，只把他当成廉价商演工具，派来的全是周边偏远小城、乡镇集市的演出。
从此，林砚开始了颠沛流离的商演日子。
他背着那把旧吉他，拖着磨破边角的行李箱，每天挤中巴车，偶尔还要去比较偏远县城、乡镇之间来回奔波。
那些偏远的县城，车程动辄四五个小时，车厢阴冷拥挤，人声嘈杂，他裹紧外套缩在角落，累到极致也只能闭目养神。
住的是几十块一天的小旅馆，潮湿阴暗，床单泛着霉味；吃的是路边摊盖码饭、便利店面包，能省则省。
最忙时一天赶三场，清晨唱集市，中午唱卖场，晚上唱露天棚，嗓子唱到沙哑，也只能喝几口凉水，第二天依旧上路。
舞台简陋、酬劳微薄，他都无所谓，只要能唱歌，他就认认真真唱完每一首。
可比身体劳累更难熬的，是无处不在的排挤与鄙夷。
李建民那句“草根进不了主流”的打压，早已在小圈子里传开。
再加上林砚出身底层、无流量无背景，稍微好一点商演，稍微有公司包装的歌手，全都把他当成“烫手山芋”，避之唯恐不及。
每次后台，都是一场无声的凌迟。
在某个移动运营商年会候场室里，其他歌手穿着潮牌、拿着新款手机，围在一起聊通告、聊流量、聊主流舞台，欢声笑语。
只有林砚坐在最角落，抱着吉他低头调音，像个透明人。
一个染着黄发的网红歌手，瞥了他一眼，故意抬高声调，对着身边人嗤笑：“哟，这不是被李建民评委点名打压的那个草根吗？怎么混到我们这种场子来了？”
身边的女歌手立刻接话，眼神轻蔑地扫过林砚的旧吉他：“你看他那把吉他，漆都掉光了，也好意思拿上台。也不照照镜子，草根就是草根，一辈子上不了台面。”
另一个戴帽子的男歌手冷笑一声，语气刻薄：“我可听说了，主流圈早就把他拉黑了，谁跟他同台谁倒霉。被官方评委判了‘死刑’的人，还敢出来唱，脸皮真够厚的。”
几句嘲讽像针一样扎人，周围几人跟着哄笑，眼神里全是不屑与排挤。
林砚手指顿了顿，却依旧没抬头，只是轻轻拨了下琴弦，校准音准。他没有愤怒，没有辩解，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。
被骂“卖唱的”，他忍。
被说“上不了台面”，他忍。
被排挤、被孤立、被划清界限，他都忍。
他只是安静坐着，把所有嘲讽都当成耳旁风。等主持人喊到他的名字，他抱着吉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，挺直腰板，一步步走上寒风中的舞台。
台下人不多，舞台很简陋。但他开口的那一刻，歌声依旧干净、深情、有力量。
今年《江南》《断点》这两首经典情歌再度翻火，大街小巷全是这两首歌的旋律，成了商演场上的流量密码。
林砚所在的小经纪公司，压根不在意他的原创梦想，只盯着市场热度，强硬要求他放弃唱自己的原创，每场商演都必须翻唱这两首大火的歌，靠热曲博眼球、凑人气。
接到公司指令的那一刻，林砚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憋屈。
他坚守多年，写满心事的原创歌曲被弃之不顾，反倒要被迫唱着迎合大众的流行情歌，可握着那份不平等合约，他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，只能默默遵从安排。
此后的每场偏远小城商演，舞台上响起的，再也不是他写满市井与思念的原创，而是烂熟于心的《江南》与《断点》。
寒风里的露天舞台、嘈杂的乡镇集市，他抱着那把旧吉他，站在简陋的音响前，跟着伴奏带，机械又认真地开口演唱。
“圈圈圆圆圈圈，天天年年天天的我，深深看你的脸……”唱《江南》的旋律时，他的嗓音依旧温润，可本该柔情的曲调里，却藏着压不住的落魄与沙哑。
台下的路人跟着旋律哼唱，拍手叫好，没人听出他歌声里隐藏的心事，没人懂他唱热曲时的身不由己。
大家只爱这耳熟能详的旋律，只在意热闹的氛围，没人关心这个抱着旧吉他的歌手，有着怎样的坚守与落寞。
每场演唱结束，伴奏声戛然而止，台下的喧闹渐渐散去，路人三三两两离开，空旷的舞台上，只剩林砚独自站着，抱着吉他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晚风卷着寒意吹过来，他看着空荡荡的场地，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，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唱着大火的流行歌，看似迎合了市场，却丢了最真实的自己，那些藏在心底的原创、那些对苏晚的念想、那些坚守的初心，在这一首首热曲里，无处安放。
他慢慢收拾好吉他，拖着疲惫的身躯，走向简陋的小旅馆。一路上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《江南》《断点》的旋律，可心底念着的，依旧是自己的原创歌曲，是苏晚的手稿，是不曾放弃的音乐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