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正月,落了一场很大的雪,冰冷的寒意浸透整座城市,也久久凝在林砚心底,散不去、化不开。
林砚他终究没能说出那句藏了许久的“我喜欢你”,终究没能兑现陪她看遍春光、吃遍小吃的约定,那个温柔了他整个落魄时光的姑娘,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里,也永远留在了他 22岁的青春里。
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,往日的温馨尽数消散,只剩满室清冷。
屋里还留着苏晚来过的痕迹,桌上似乎还能看见她低头抄歌词的身影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可一转头,只剩冰冷的桌椅,和满地的孤寂,每一处角落,都在提醒他,苏晚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他蹲在地上,一点点收拾苏晚留下的东西,从旧铁盒里翻出那本软皮笔记本,封面被摩挲得微微发软,里面是苏晚一笔一划、清秀工整的字迹,从《春天里》到后来的每一首原创,歌词、简谱标注得清清楚楚,第一页的《春天里》,还被她用红笔轻轻圈起,纸页上,还沾着他当初滴落的泪痕。
还有那首在医院走廊彻夜写就、被泪水晕开无数次的《童话》原稿,皱巴巴的草稿纸上,字迹模糊,墨痕斑驳,每一道涂改,都是他当时的爱意与绝望,是他写给苏晚,却没能完整唱好的歌。
林砚捧着这两份手稿,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,疼得他蜷缩起身子,压抑了许久的悲痛终于爆发,抱着手稿蹲在地上,失声痛哭。这是苏晚留给他唯一的念想,是这段未告白、未圆满的青涩爱恋,唯一的见证。
他擦干眼泪,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和《童话》原稿叠在一起,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层层裹紧,那是王胖之前送他的擦琴布,温柔又厚实。
随后,他打开陪伴自己多年的旧吉他盒,将裹好的手稿,轻轻放在吉他盒最底层,压在备用琴弦和拨片下面,像封存一段不可触碰的过往,也像亲手把这段青涩爱恋,彻底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,从此不再轻易触碰,不再轻易提及。
吉他盒合上的那一刻,林砚闭上眼,默默在心里道别。
他不敢长时间待在屋里,他想搬家,因为在这里的每一眼,都是回忆,每一步,都心如刀绞。
休整了几日,在王胖和张桂兰的劝说下,林砚重新回到了红玫瑰歌舞厅。
推开熟悉的大门,舞台、调音台、台下的桌椅,一切都没变,可他的心,早已千疮百孔。
张桂兰看到身形消瘦、眼底满是疲惫与悲伤的他,心疼得红了眼眶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就好,想唱就唱,不想唱就歇着,没人逼你。”
往日里她总盼着他多唱几首歌,多赚些钱,如今只盼着他能好好的,别再折磨自己。
王胖依旧守在调音台后,看到他进来,没说太多安慰的话,只是默默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蜂蜜水,又帮他调试好话筒和吉他音效,像当初他刚来时一样,默默做他最坚实的后盾。
经历过苏晚生病、离世的种种,两人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事,成了过命的朋友,无需多言,一个眼神,便懂彼此的心事。
王胖从不主动提起苏晚,只是每次林砚驻唱结束,都会陪着他坐一会儿,偶尔递根烟,偶尔说句“别太为难自己”,默默陪着他消化所有悲伤。
林砚的驻唱,依旧准时,可歌声却彻底变了。
往日他的歌声,满是市井的烟火气,有打拼的韧劲,有对生活的期许,如今再开口,每一句歌词里,都裹着化不开的悲伤、思念与遗憾,低沉沙哑,带着诉不尽的落寞。
他在城中村换了一个出租屋住。
张桂兰心疼他的消沉,变着法儿给他带零食吃的,叮嘱他照顾好自己;王胖依旧默默帮他打理舞台琐事,陪他熬过一个个难挨的夜晚。
这些细碎的温暖,没能抚平他心底的伤痛,却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,有了一丝支撑。
04年的春风,吹遍了沙市的大街小巷,街边的梧桐重新抽芽,迎春花缀满枝头,满城都漾着新生的气息,可这份热闹,始终没能照进林砚的心底。
自苏晚走后,半年的时光里,他始终活在思念与遗憾里,红玫瑰与出租屋两点一线,日子过得平淡又沉寂。
他依旧沉默寡言,歌声里的悲伤从未消散,只是不再动辄哽咽,把那份刻骨的念想,深深藏在每一句旋律里,安安静静唱歌,安安静静生活,张桂兰和王胖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也知道,有些伤痛,只能靠自己慢慢消化。
直到初夏的一个傍晚,林砚结束夜市的演唱,抱着吉他往出租屋走,路过市民广场的公告栏时,一张色彩鲜亮的巨型海报,骤然撞入眼帘——全国首届平民选秀大赛,省城沙市设立分赛区,不限年龄、不限职业,只要热爱唱歌,均可报名参赛。
选秀报名截止的日子越来越近,一百二十块的报名费,对如今的林砚来说,依旧是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开销。
苏晚生病欠下的债还没还清,他平日里驻唱、夜市摆摊的收入,除去房租和基本开销,所剩无几,可他从未想过放弃,一分一毫,慢慢攒着。
他戒掉了偶尔买烟和槟榔的习惯,三餐全是在舞厅吃,再也没舍得买过一件新衣物,连吉他弦断了,都反复修补着用,不肯花钱换一副新的。
红玫瑰的驻唱场次,他主动多接了两场,夜市也从傍晚唱到深夜,嗓子唱到发干发哑,就喝一口白开水润润,依旧坚持着。
王胖和张桂兰看他这般拼,悄悄给他塞过钱,他都执意不收,只说这是自己的梦,要靠自己的力气凑齐费用,才算对得起苏晚,对得起自己。
整整一个月,林砚攥着每一分血汗钱,放在那个苏晚给他包磁带的蓝色布里。
终于在报名截止前一天,他数了一遍又一遍,凑齐了整整一百二十块,攥着皱巴巴的零钱,指尖都在发抖,这不仅是报名费,更是他奔赴梦想的第一块基石,是他对苏晚承诺的开端。
04年的盛夏,沙市作为全国选秀大赛的南方分赛区,整座城市都被热烈的赛事氛围包裹。
五一广场、湘江边、街头巷尾,随处可见大赛的宣传海报,不少怀揣音乐梦的年轻人从各地赶来,齐聚这座城市,为了同一个舞台,奋力一搏。
林砚不用远赴异地,可是赛事组委会有明确要求,所有参赛选手必须入住指定的定点酒店,既是统一管理,也方便赛事组织,住宿费虽不算高昂,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林砚来说,依旧是笔不小的开支。
他攥着好不容易凑齐的报名费,又咬牙把夜市摆摊、红玫瑰驻唱攒下的零碎钱全部归拢,甚至婉拒了王胖要帮他出住宿费的好意,硬生生凑够了定点酒店几天的住宿费用,每一分钱,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唱出来的血汗钱。
定点酒店算不上奢华,却干净规整,和他预想中廉价旅馆的潮湿狭小截然不同,可即便如此,看着酒店里来来往往、衣着光鲜的参赛选手,林砚依旧显得格格不入。其他选手大多由家人陪同,拖着精致的行李箱,背着崭新的专业吉他、电子琴,穿着新潮的服饰,三三两两聚在酒店大堂、休息区,聊着专业的乐理知识、赛前造型,言语间满是意气风发。
唯有林砚,孤身一人,只背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怀里抱着那把掉漆的旧吉他,帆布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和枕头下紧紧藏着的是苏晚手抄的歌词本与《童话》原稿。
他穿着张桂兰送他的那件旧薄外套,里面是洗得领口微松的 T恤,沉默地办理入住,脚步轻缓,从不主动与人攀谈,低调得像一粒尘埃,在一众光鲜的选手中,毫不起眼。
他的房间在酒店角落的普通标间,空间不大,却整洁明亮,比起之前城中村的出租屋,已是天差地别。林砚放下简单的行李,第一时间把吉他小心放在床边,又将手稿轻轻压在枕头下,没有丝毫懈怠,立刻投入到备赛状态。
酒店规定不能在房间里大声练歌,怕打扰其他选手,他便每天早早起床,抱着吉他去酒店楼下的花园角落,找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练声。
清晨的沙市带着盛夏的潮热,蝉鸣阵阵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林砚坐在石凳上,一遍遍开嗓、练气息,打磨参赛曲目的每一个音符。
《春天里》的沧桑与烟火,《童话》的温柔与遗憾,都从他的歌声里缓缓流淌出来,路过的选手、酒店工作人员偶尔侧目,他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心无旁骛。
身边的选手要么在休息区闲聊,要么在找老师辅导,要么在精心准备舞台造型,唯独他,守着一把旧吉他,一遍遍反复演唱,简陋的条件、朴素的装扮,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专注,心底只有对苏晚的承诺,和对舞台的执念。
初赛报名当天,所有选手在酒店一楼的赛事大厅集合办理手续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林砚抱着吉他,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,看着前面的选手穿着亮眼的服装,拿着精致的个人简历、专业伴奏碟,和工作人员笑着交谈,意气风发。
终于轮到林砚,他走上前,轻声对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说:“您好,我报名初赛。”
工作人员是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男生,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、漆面斑驳的二手吉他上,眼神瞬间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视,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笑,连正眼都没多瞧他,随手拿起一张报名表,随意丢在林砚面前的桌面上,语气冷淡又怠慢:“填一下,名字、曲目写清楚,别填错了。”
他手里的笔慢悠悠地转着,看林砚的眼神,分明是觉得这样穿着朴素、毫无背景、拿着旧琴的小子,不过是来凑数的,根本没什么真本事,压根不配站在这个赛场上。
旁边几个选手注意到这一幕,也低声嗤笑起来,眼神里满是不屑,报名表格被随意扔在一边,和工作人员对其他光鲜选手的热情态度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林砚看着桌面上的报名表,指尖微微收紧,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恼怒,也没有与人争执辩解。
他知道,在这个看重外表与社会关系的赛场,口舌之争毫无意义,唯有实力,才能打破偏见,才能赢得尊重。
他默默拿起报名表,俯身趴在旁边的桌子上,一笔一划,认真工整地填写好自己的名字、参赛曲目,字迹坚定,没有丝毫潦草。
递回表格时,工作人员连看都没看,随手就把表格塞到了一摞表格的最底部,连信息核对都显得漫不经心,全程态度敷衍至极。
林砚默默收回手,抱着吉他,转身离开报名处,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,闭目凝神,在心里默唱参赛曲目,沉淀情绪,将所有的轻视与怠慢,都化作了备赛的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