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年从暮春到深冬,日子在医院的消毒水味、无休止的化疗和无尽的守候里,熬了整整大半年。
林砚拼尽了一切,攒的钱、借的钱、街坊邻里与歌厅众人凑的钱,像流水一样砸进治疗里,可急性白血病的凶险,终究没能被留住。
化疗的副作用一点点吞噬着苏晚的生机,她的头发大把大把脱落,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原本红润的脸颊始终惨白如纸,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没了,多数时间都陷在昏迷里,偶尔醒转,也只能轻轻动一动手指,发出微弱的气息。
医生找过林砚无数次,每次都面色凝重,说病情已经急剧恶化,脏器慢慢衰竭,能撑到现在,全靠苏晚自己的韧劲,也靠苏晚家人和林砚寸步不离的守护,可剩下的时间,屈指可数。
林砚每次都攥着医生的白大褂,红着眼眶求医生再想想办法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他都不肯放弃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死神已经站在病床边,随时要带走他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他不敢离开病房半步,把铺盖搬到病床旁的折叠椅上,日夜守着,握着苏晚冰凉的手,一遍遍跟她说话,讲他们初识的模样,讲出租屋灯下抄歌词的温馨,讲五一广场的新春街采,讲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。
他把那首写了无数个夜晚、被泪水晕开字迹的《童话》,工工整整抄在干净的纸上,放在枕头边,每天都拿出来看一遍,在心里默默哼唱,盼着等苏晚醒过来,能完整唱给她听。
这是他写给她的歌,是他所有的爱意与期许,他还没来得及让她好好听一遍,他不信,她就这么走了。
进入腊月,沙市下起了冷雨,寒风裹着湿气,钻进医院的每一个角落,病房里的暖气,都暖不透病床上的冰冷。
苏晚的气息越来越弱,脉搏越来越轻,陷入了深度昏迷,医生下了病危通知,让林砚做好最后的准备。
那天下午,雨停了,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苏晚的脸上。
或许是回光返照,一直昏迷的苏晚,忽然轻轻动了动眼皮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神不再空洞,反而有了一丝清亮,微微转头,看向守在床边的林砚,嘴唇轻轻翕动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林砚正趴在床边打盹,察觉到动静,猛地惊醒,看到苏晚醒了,瞬间红了眼眶,紧紧握住她的手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苏晚,你醒了?你终于醒了……”
苏晚的手很轻,很凉,却用尽全力,回握了握他的手,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抹浅浅的、温柔的笑,还是当初那个眉眼弯弯的模样,仿佛病痛从未侵袭过她。
她看着林砚,眼神里满是不舍,还有藏不住的温柔,断断续续地,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:“林砚……我想听……你唱那首歌……你写的……童话……”
这是她这一周,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砸在林砚的心上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连忙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旧吉他,这把吉他,陪他熬过了无数个摆摊的夜晚,陪他写下了《春天里》,也写下了这首只属于苏晚的《童话》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吉他抱在怀里,手指搭在琴弦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,胸口剧烈起伏,喉头哽咽着堵得发疼,试了三次,才勉强弹出第一个破碎的音符。
他垂着眼,不敢看苏晚,怕一抬眼,就彻底唱不下去,可指尖的旋律,还是缓缓在病房里铺开,温柔又哀伤。
没有灯光,没有观众,只有他,和即将离他而去的姑娘。
“忘了有多久,再没听到你,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——”刚开口,嗓音就劈了,带着浓重的鼻音,尾音抖得不成样子,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眼泪砸在吉他音孔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我想了很久,我开始慌了,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……”这一句,他几乎是用气声哼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裹着哭腔,气息断断续续,连调子都偏了。
苏晚静静地听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,眼角滑落一滴泪水,顺着脸颊缓缓落下。
她轻轻握着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在回应他的歌声,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林砚抬眼,对上她的目光,心口更是绞痛,唱到“你哭着对我说,童话里都是骗人的”时,彻底绷不住,哽咽声冲破喉咙,歌声戛然而止,他死死咬着下唇,咬出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哭声,指尖胡乱拨着琴弦,续上旋律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……也许你不会懂,从你说爱我以后,我的天空,星星都亮了……”
这一段,他唱得磕磕绊绊,哭腔盖过了歌声,好几次因为哽咽窒息,停下咳嗽两声,又立刻接着唱,生怕错过这最后一次机会。他多想唱得完整一点,好听一点,可喉咙像被堵住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,带着血和泪。
到了副歌,他闭紧眼睛,泪水从指缝间涌出,抱着吉他的手臂不停发抖,琴弦被弹得杂乱无章,歌声碎成一片:“我愿变成,童话里,你爱的那个天使——”只唱完半句,就泣不成声,肩膀剧烈颤抖,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剩压抑的痛哭,过了许久,才抽噎着,一字一顿,拼尽全力哼出剩下的句子:“张开双手……变成翅膀守护你……你要相信……相信我们……会像童话故事里……幸福和快乐……是结局……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气音,眼泪模糊了视线,看不清病床上的苏晚,只知道,这是他唱给她的最后一首歌,是他用尽一生爱意写的歌,却没能唱得完整。
唱完最后一个字,他再也撑不住,抱着吉他,趴在病床边,失声痛哭,哭声嘶哑又绝望,回荡在空旷的病房里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苏晚看着他,眼神渐渐变得柔和,满是心疼与不舍,她用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捏了捏他的手,声音微弱却清晰,一字一句,留下最后的嘱托:“林砚……别哭……要好好的……一定要坚持唱歌……不要放弃……你的歌,很好听,一定会被很多人听见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嘴角始终挂着微笑,眼睛慢慢闭上,握着林砚的手,缓缓松开,落在床边。
心电监护仪上,波动的曲线,渐渐变成一条直线,发出刺耳的长鸣。
深冬的寒风呼啸着,苏晚带着微笑,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,年仅 22岁。
林砚僵在原地,抱着吉他,看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苏晚,久久没有动弹,眼泪流干了,嗓子哭哑了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一具空壳。
他不敢相信,那个陪他抄歌词、听他唱歌、在他最落魄时给他温暖的姑娘,就这么快走了,再也不会醒过来,再也不会对着他温柔笑,再也不会听他唱新歌了。
他就这么守在病床前,从白天到黑夜,一动不动,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吉他,枕头边放着那首《童话》的歌词,纸上还留着他当初滴落的泪痕,和此刻新的泪渍。
王胖、张桂兰、城中村的街坊,知道都都红了眼眶,想劝他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默默陪着他,陪着这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少年。
苏晚的后事是她家人操办的,林砚全程沉默,没有哭,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那把吉他,守在苏晚的灵前,一遍遍轻声哼唱着《童话》,歌声破碎又哀伤,听得在场的人,无不落泪。
他终究没能留住她,没能让她等到自己唱出名堂,没能和她一起过上安稳的日子,那个他想守护一生的姑娘,永远留在了 22岁,留在了他的歌声里,留在了他心底最柔软、最疼痛的地方。
深冬的雪,落了下来,覆盖了沙市的街头,也覆盖了林砚心底所有的光。他失去了苏晚,却记住了她最后的嘱托,无论多难,都要坚持唱歌,不放弃。
这首未唱完的《童话》,成了他一生的执念,那个温柔的姑娘,成了他一生的念想。
往后的日子,他会带着她的希望,一直唱下去,唱给她听,唱给全世界听,让她知道,她没有看错人,他的歌,终究会被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