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的沙市,雨下得黏腻,风里带着化不开的凉。
林砚感觉苏晚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,脸色白得像一层纸,说话声音轻得像飘着。
林砚想着等到月底发工资后,带她去做一次全面检查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命运根本没给他慢慢准备的机会。
那天下午,周末一般苏晚都在家,林砚兜里揣着两个苹果,往苏晚的出租屋赶。
门敲了半天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林砚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用力拍门,喊她的名字,声音越喊越抖。
老旧的木门根本不结实,他急得抬脚一踹——“哐当”一声,门开了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
水杯摔在地上,瓷片碎了一地。
苏晚直挺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双眼紧闭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招聘广告,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。
“苏晚!!”
林砚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他冲过去一把抱起她,她轻得吓人,身体冰凉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抱着她冲进黑暗的街道里,疯了一样往一公里向的市医院跑。
他一边跑,一边死死按住她的脉搏,一遍一遍在心里喊:别有事,千万别有事……
不知过去多久,急诊室的红灯亮起。
林砚浑身湿透,站在走廊里,手指抖得握不拢。
每一秒,都像被刀割。
不知过了多久,医生走出来,脸色沉重。
“病人初步诊断,可能是急性白血病。请通知家属?”
五个字,像一道惊雷劈在林砚头顶。
他僵在原地,耳朵嗡嗡作响,半天没回过神。
白血病……
他只在报纸上看过这个病,那是要花很多很多钱、很多很多家庭都撑不住的病。
是会把人一点点拖垮的病。
“医生,能治好吗?”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医生叹了口气:“治疗周期很长,费用非常高,化疗、配型、移植,都是天文数字。治愈率……不高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先办住院,押金至少五千。”
五千。
那是林砚这么久以来,几乎是全部的积蓄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说等等,他回去拿钱。
没过多久他把所有钱,一股脑倒在缴费窗口。
“全部交了。”
工作人员点钱的时候,林砚站在一旁,攥着缴费单,指节发白。
那是他的梦想,他的底气,他攒了大半年的希望。
可此刻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只要能救她,什么都可以不要。
回到病房,苏晚还没醒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,连眉头都皱不起来。
林砚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她的手很软,很轻,很凉。
他低下头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滴滴砸在她的手背上。
医生说治愈率低。
医生说钱像流水一样。
医生说,难。
可他看着苏晚,心里只有一个声音:我不能失去她。我一定要救她。多少钱,多少苦,我都扛。
他红着眼眶,却没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牙,一字一句在心里发誓:“苏晚,你别怕,我在。
不管花多少钱,不管多难,我都不会放弃你。你还没听我唱完写给你的歌,你还没等到日子好起来,你不能就这么走了。”
病房里很静,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。
回去拿钱的时候,林砚也遇到外出买菜的林婆婆,急切的把苏晚的情况告诉了她。
晚些时候苏晚父母也赶过来了。
苏晚的父母虽然没见过林砚,但早从林婆婆和苏晚那里早知道了他这个人。
苏晚父母是在事业单位基层工作,家庭积蓄也不多,对林砚的经济支援表示了感谢。
之后的日子,林砚白天唱守在床边,给她擦手、喂水,轻声跟她说话,讲两人在夜市摆摊的时光,讲五一广场的新春热闹,讲她帮自己抄歌词的温馨,盼着她能听得见,能早点醒过来。
夜里护士不让家属在病房久留,他就抱着那把旧吉他,搬个小板凳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不肯离开半步,生怕一转身,就再也见不到她。
医院的走廊彻夜亮着惨白的灯光,照得地面冰凉,来往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,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每一个角落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林砚坐在长椅上,怀里紧紧抱着吉他,看着病房门的方向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他想起苏晚温柔的笑容,想起她帮自己工整抄写歌词的模样,想起她在湘江边听自己唱《春天里》的眼神,想起她强撑着身体不肯花钱看病的倔强,每一幕,都扎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受苦,他想留住她,想把所有的爱意与不舍,都唱给她听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草稿纸,还有一支圆珠笔,趴在走廊的长椅上,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,开始写歌。
这是他第一次,全然抛开市井的烟火、奔波的苦楚,满心满眼只为一个人创作,把所有的深情都揉进歌词里,写一首只属于苏晚的歌,取名《童话》。
他想写一个不会结束的童话,写他会变成守护她的天使,写病痛都会消失,写他们能一直在一起,写所有的美好都能成真。
笔尖落在纸上,他的手不停发抖,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,砸在草稿纸上,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字迹,晕开的墨痕像他心里化不开的忧伤。
“我想变成童话里,你爱的那个天使,张开双手,守护你一辈子,你要相信,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,幸福和快乐是结局……”
歌词写得磕磕绊绊,每一句都改了又改,他抱着吉他,在走廊里轻轻弹唱,调子温柔又哀伤,声音压得极低,怕吵到病房里的苏晚,也怕被旁人看见自己的脆弱。唱到动情处,眼泪再次滑落,滴在吉他弦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,走廊里的灯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,满是绝望却又不肯放弃的执拗。
他一遍遍修改,一遍遍哼唱,从深夜到黎明,整夜未眠,草稿纸上写满了歌词,被泪水晕开了大半,字迹模糊,却字字都是真心。这首《童话》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复杂的旋律,全是他最直白的爱意,是他拼尽全力想留住苏晚的执念,是他写给心爱之人,最虔诚的期许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写完了整首歌,小心翼翼地将草稿纸叠好,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像守护着最后的希望。
他趴在长椅上眯了一会儿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等苏晚醒过来,一定要唱给她听,告诉她,他会一直守护她,他们一定会有幸福的结局。
苏晚父母看着催费单,他急得满嘴起泡,却又无计可施,整日愁眉不展。
而林晚口袋早以空空,他的窘迫与无助,被同病房的病友看在眼里,也渐渐传到了城中村街坊和红玫瑰歌舞厅的人耳中。
最先赶来的,是歌舞厅的音响师王胖,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,林砚心里比谁都清楚,藏着两人情分。
前段时间林砚性子有些内向,不爱说话,受了委屈也自己憋着,跑唱片公司碰壁回来,情绪低落,上台唱歌都没精神,王胖看在眼里,散场后也不回家,拉着他去歌厅附近的夜市小摊,点一碗热乎的牛肉面,加两个卤蛋,陪着他坐着,听他絮絮叨叨说那些被拒绝的委屈、写歌的难处。
王胖不懂太多大道理,却总会说:“咱不靠那些唱片公司,你有听众,有歌厅这帮人,就够了,别灰心,我信你能唱出头。”
遇上林砚去夜市摆摊,赶不上歌厅散场饭,王胖总会特意给他留一份饭菜,用饭盒装好,放在调音台柜子里,等他回来,饭菜还是温的。
有一次林砚生病发烧,没法驻唱,王胖还特意请假,去他的出租屋看他,给他买了药和粥,守着他退烧,才默默离开。
两人算不上朝夕相处,却在一个个平凡的日夜,成了彼此在沙市城里,最踏实的依靠。
王胖从不多言,却总在林砚最需要的时候,默默伸出手,这份沉默的关照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,林砚一直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,从没有忘。
此刻,王胖匆匆赶到医院,额头上渗着汗珠,外套都没来得及拉好拉链,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旧信封,里面的钱被叠得整整齐齐,他一把塞给林砚,粗糙的手掌紧紧按着林砚的手,语气憨厚又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:“小林,我知道你现在难到了骨子里,这是我攒了四年多的老婆本,一共一万一,不多,你先拿着给苏晚交医药费,救命要紧,别的都别想。”
林砚攥着沉甸甸的信封,指尖都在发抖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胖哥,这钱我不能要,你留着娶媳妇……”
“开玩笑,什么娶媳妇,都8字没一撇的。能有人命要紧?”王胖打断他“还有我跟兰姐说了,我帮你顶,白天我调音响,晚上我有时替你唱,虽然我唱得不如你,可撑住场子没问题,你就在这好好照顾苏晚,一步都别离开,什么时候她好转了,你再回来。”
林砚再也忍不住,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,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,只能重重点头。王胖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,怕耽误他照顾苏晚,转身就匆匆赶回了歌舞厅,扛起了原本属于林砚的担子,让他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。
紧接着,张桂兰也匆匆赶来了,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衣服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,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,走到病床前,看着虚弱的苏晚,忍不住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林砚,眼里满是心疼:“傻孩子,出了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她把红包塞进林砚手里,语气坚定:“这里面是五千块,你先拿着交医药费,不够再跟我说,我来想办法。苏晚是个好姑娘,一定会好起来的,你别太拼,有我在,有歌厅的大伙在,咱们一起扛。”
张桂兰平日里看似精明,却心地善良,看着林砚一步步走到今天,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,如今他遇到难处,她绝不会袖手旁观。
消息很快传开,红玫瑰的老熟客、酒客们听闻苏晚的病情,纷纷赶来医院,有的放下一百块钱,有的送来营养品,拉着林砚的手安慰他,说有困难大家一起帮忙。
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,也纷纷伸出援手,有的帮忙照看苏晚,让林砚能歇一会儿,有的拿出自己的营养品塞给他,还有的帮他打听治疗白血病的偏方、好医生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都是底层小人物最朴素的善意,一点点汇聚起来,成了温暖林砚的光。
这些人,都和林砚一样,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、小商贩,日子过得并不宽裕,却愿意掏出自己的血汗钱,尽己所能帮助他。
张桂兰的慷慨、王胖的仗义、街坊们的暖心、病友们的善意,让身处绝望中的林砚,感受到了浓浓的温情。
他攥着大家凑来的钱,看着病床前堆满的营养品,看着一张张朴实善良的脸庞,眼泪一次次滑落。这些来自底层的温暖,没有华丽的言语,却格外动人,给了他撑下去的勇气。
他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有这么多人陪着他,陪着苏晚,他更不能放弃。
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与奔波中缓缓流淌,林砚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:病房与歌舞厅。
白天守在苏晚身边,给她擦拭身体,跟她讲歌厅里的趣事,讲王胖帮他顶班时闹出的小笑话,讲街坊送来的饭菜有多可口;夜晚,他就赶回歌舞厅,接替王胖的位置,抱着吉他站在那片熟悉的舞台上,唱着一首首市井烟火的老歌。
苏晚偶尔会从昏迷中醒过来,眼神迷茫地看着林砚,虚弱地伸出手,轻轻拉住他的衣角。
林砚立刻俯下身,贴着她的耳朵,轻声说:“是我,别怕,我在呢。”
他会给她唱《春天里》,唱那些他们一起经历的时光,唱到她眼角滑落泪水,他就用指腹轻轻拭去,轻声哄着:“不哭,很快就好,等你好了,我们去五一广场看灯笼,去湘江边吹风,去吃你最爱的糖油粑粑。”
苏晚总是轻轻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这天傍晚,苏晚醒过来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些,她眨了眨眼,看着林砚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:“林砚,我……我好像听到你唱歌了,唱得很好听。”
林砚的心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凑得更近,握住她的手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等你好起来,我专门唱给你听,写了一首新歌,只唱给你一个人。”
苏晚的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抹浅浅的笑,像雨后初晴的阳光,照亮了林砚整个灰暗的世界。
他知道,这条路依旧漫长,医药费的缺口还在,后续的治疗依旧艰难,可看着苏晚微弱却坚定的眼神,看着身边源源不断的温暖与善意,林砚的心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笃定。